天山北麓的七月,风是干的。
草场上的牧草被马蹄踩断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中东倒西歪。八万骑兵——突厥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集结——正在这片草原上铺展开来。营地连绵十余里,帐篷如雨后冒出的蘑菇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片山坡。
颉利可汗站在大帐外,眯眼望着南方的天际线。
那里没有烟尘——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不安。
“大周的斥候昨天开始就消失了。“他的副将——一位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胡须的老突厥将——低声汇报,“最后一批斥候说,汉人正在高昌城外列阵。“
“列阵?“颉利转过头,“多少人?“
“看不清楚。但旗号很多——主帅旗上写着。“
颉利沉默了片刻。
“李靖。“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轻蔑。这些年来他跟汉人打过不少仗——从昔日幽州的公孙瓒到河套的蒙恬,都是硬骨头,但都输在同一个问题上:补给线太长。汉人的军队离开中原越远,战斗力就越弱。这是草原上的铁律。
但李靖这个名字,让他觉得这条铁律可能不太靠谱。
“传令——前锋拔营,午后推进到高昌城外十里。我要亲眼看看这个李靖怎么布阵。“
高昌城的城门在三天前就封死了。不是怕突厥人打进来——而是为了防止城中百姓出城逃散引发恐慌。
李靖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着从长安送来的最后一道军令。竹简已经被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内容很简单,只有十二个字:“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自己看着办。“
他把竹简收进袖中。
“项羽到了吗?“
“到了。“身边的亲兵指了指城下,“在发火。“
李靖低头看了一眼,果然。项羽正站在城门口,对着守门的校尉吼着什么。大概是嫌城门关得太慢,耽误了他出城迎敌的时间。李靖笑了笑——这位霸王已经憋了两个月了。
“让他上来。“
项羽登上城楼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砖石踩碎。他走到李靖面前,没有行礼,直接开口:
“让我打前锋。“
“知道你会这么说。“李靖没有回头,目光仍然望着远处的草原天际线,“八万突厥骑兵,阵型还没摆开。你想带多少人?“
“一万。“
“一万对八万?“
“我只要一万。“
李靖转过身,看着项羽的眼睛。他没有在项羽眼睛里看到冲动——那是一种近乎偏执的自信。这种自信李靖在很多人身上见过,但只有项羽的自信是实实在在打出来的。
“可以。“李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颉利的骑兵队列在高昌城外五里处停了下来。
草原联军的阵型展开得很慢——不是指挥不力,而是马太多了。八万匹战马在草原上铺开,光是调整各部落之间的间距就要花上一个时辰。各部落的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左翼是漠北诸部的杂色马队,右翼是西域投附的骆驼骑兵,中军是颉利本部三万精骑,人人身披皮甲、腰悬弯刀。
颉利骑在马上,举着单筒千里镜——这是去年从凉州一个商人手里买的汉人玩意儿——观察高昌城的城墙。
城墙上旗帜不多,守军看起来也不多。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城门外有一支骑兵列队而出——约莫一万人。为首的将领身披黑色铁甲,胯下乌骓马,手中一杆霸王破城戟。
颉利的瞳孔微缩。
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让前锋放他们过来——我要先看看这个人的路数。“
项羽骑兵的第一轮冲锋像是草原上刮起的一阵黑风。
他一马当先,身后的一万铁骑以楔形阵向突厥前锋压过去。颉利派出的是五千前锋——不是试探,而是送菜。项羽的马槊在第一波对冲中刺穿了敌将的胸口,那名突厥将领甚至没来得及挥刀,整个人就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突厥士兵下意识地想去抢回将领的尸体,但项羽的骑兵已经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黄油一样,把五百前锋从中劈开。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突厥前锋溃退,丢下了七八百具尸体。项羽铁骑乘胜追出三里,被颉利的弓弩阵逼退。
项羽拨马回阵时,马槊上还在滴血。他回头看了一眼——突厥人正在慌乱地把那名被刺穿的将领尸体往回拖。动作很狼狈,但项羽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认识那名将领的铠甲——是镶银边的,突厥军中的高阶将领才配穿。但刚才那一槊刺进去的手感……太轻了。没有刺穿骨头的感觉,像只刺穿了一层皮甲。
项羽的马术很好,他绕了一个圈子,从突厥人撤退的路线侧面掠过。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那具被拖走的“尸体“正在扭头看自己的伤口。伤口处没有血,只有一团被染红的棉花。
替身。
项羽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高昌城楼。城楼上,李靖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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