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书塾，窗外蝉鸣阵阵，为这间充满墨香的书房平添了几分燥热。
庄学究今日讲授的是《孟子·告子下》，讲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一章时，特意让学子们各抒己见。
长柏率先发言：学生以为，孟子此章重在阐明逆境成才之理。人生于世，难免遭遇困厄，唯有历经磨练，方能担起重任。
庄学究满意地捋须点头，目光转向齐衡：元若有何见解？
齐衡起身，姿态从容：学生以为，此章不仅论逆境，更在论心性。所谓苦其心志，重在修心。若心志不坚，纵经历磨难，也难成大器。
他顿了顿，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坐在窗边的明兰，继续道：
譬如前朝名臣张巡，守睢阳时内无粮草，外无援兵，却能坚守数月，全凭一颗忠君爱国之心。可见心志之坚，胜过万千磨难。
明兰原本正低头做着笔记，听到这番话不由抬起头来。
前世她印象中的齐衡，总是温文尔雅，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世家公子的谨慎，很少在公开场合如此直抒胸臆。今日这番见解，倒是显出几分不同往日的锋芒。
庄学究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又看向顾廷烨：仲怀呢？
顾廷烨今日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闻言只是简单答道：学生以为，无论顺境逆境，但求问心无愧即可。
这话说得含糊，庄学究微微皱眉，正要再问，却听齐衡又开口道：学生还有一愚见。孟子此章，或许也在警示世人，不可因出身显达而懈怠。”
“即便生于钟鸣鼎食之家，若不能行拂乱其所为，勤勉自持，终究难当大任。
这话意有所指，在座的都是聪明人，立即明白他是在暗指近日顾廷烨的传闻。顾廷烨脸色微变，却没有反驳。
明兰暗暗吃惊。
前世的齐衡，从不会在公开场合让人难堪，今日这般直言不讳，确实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的小公爷有所不同。
课间休息时，学子们三三两两在院中散步。明兰原本与几位姐妹在凉亭下吃茶，却见齐衡独自一人站在一株梧桐树下，望着树影出神。
如兰碰了碰明兰的胳膊，低声道：六妹妹，你看小公爷今日是不是有些奇怪？平日里他最是温和，今日却当众让顾二哥难堪。
明兰轻轻摇头：小公爷说得在理。况且，他并未指名道姓，算不得让人难堪。
她嘴上这么说，心中却也在思量。齐衡今日的言行，确实与往日大相径庭。
莫非...这一世的他，也因为某些原因发生了改变？
这时，庄学究派人来请齐衡去书房议事。
齐衡临走前，目光不经意间与明兰相遇。他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明兰看不懂的情绪。
下午是诗词课，庄学究让大家以为题作诗。明兰正斟酌词句，忽见一个小丫鬟悄悄走到她身边，递上一张纸条。
六姑娘，这是小公爷让奴婢交给您的。
明兰一怔，接过纸条展开，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句诗：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这正是她前世最喜欢的一句诗，出自王籍的《入若耶溪》。这一世，她从未与人提起过这个喜好。
她抬头看向齐衡，见他正专注地写着什么，仿佛刚才递纸条的事与他无关。
明兰心中泛起一丝异样。前世的齐衡，也从不会做这样唐突的事。他总是恪守礼数，从不越雷池半步。
她想了想，在纸条背面也写了一句话，让丫鬟送回去。
齐衡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小公爷此句虽妙，却不知何处惹尘埃更得夏趣。
这是慧能禅师的诗句，意在表达心静自然凉的禅意。齐衡看着这句话，唇角微微上扬。
这一切都被坐在不远处的墨兰看在眼里。
她冷哼一声，对如兰道：六妹妹如今是越发大胆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与外男传纸条。
如兰反驳道：四姐姐别胡说，不过是讨论诗词罢了。
讨论诗词？墨兰冷笑，谁知道呢？
她们的对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几个学子听见。顾廷烨抬头看了明兰一眼，眼神复杂。
明兰却浑然不觉，她的注意力全在齐衡身上。这一世的他，似乎比前世多了几分勇气和决断，这让她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下学时分，天空忽然下起了雨。丫鬟们忙着给主子们送伞。明兰站在廊下等小桃，却见齐衡撑着一把油纸伞走了过来。
六妹妹若是没有带伞，我让不为送你一程。
明兰福身行礼：多谢小公爷好意，小桃应该快来了。
齐衡却没有离开，而是站在她身旁，望着檐下的雨帘，忽然轻声道：六妹妹可知，为何今日我在课上要说那番话？
明兰微微一怔：小公爷是指...
我说不可因出身显达而懈怠。
齐衡转头看她，目光深邃，因为我知道，有些人即便生于微末，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崭露头角。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明兰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前世的齐衡，总是被家族和责任束缚，从不敢表达真实的想法。而这一世，他似乎正在尝试打破这些桎梏。
小公爷说得是。
明兰浅浅一笑，英雄不问出处，重要的是心志。
齐衡眼中闪过一抹光亮，正要再说什么，却见小桃撑着伞匆匆赶来。
姑娘，奴婢来迟了。
齐衡见状，拱手一礼：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六妹妹了。
他转身离去，雨中的背影挺拔而坚定。
明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泛起层层涟漪。这一世的齐衡，似乎真的不一样了。他不再是被家族牵线的木偶，而是开始有了自己的思想和主张。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前世那个在雨中为她撑伞的少年，那时的他温润如玉，却总是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忧郁。而今日的齐衡，眼中却多了几分她从未见过的光芒。
姑娘，怎么了？
小桃见明兰出神，轻声问道。
明兰收回目光，浅浅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天的雨，下得真好。
主仆二人撑伞走入雨中，明兰的心中却升起一个念头：
不知这一世，她与齐衡之间，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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