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一旦投毒,沙源镇必将陷入慢性死亡的恐怖之中,最终崩溃。而他,就是那个刽子手。
可是不投……儿子怎么办?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高。周福知道,他必须做出决定了。
最终,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死死攥在手里,眼神变得空洞而绝望。他慢慢站起身,走向后院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准备拿去水井边清洗的空陶罐。
他打算假装去水井打水清洗陶罐,趁机下毒。
镇西主水井旁。
这口井位于镇子西侧,靠近乡勇营校场,用水量最大,守卫也相对疏松——至少表面如此。
周福挑着两个空陶罐,脚步虚浮地走到井边。他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额头上全是冷汗。他四下张望,井边只有两个妇人在洗衣,远处有几个孩童玩耍,似乎并无异常。
他放下陶罐,手伸向怀里,摸到了那个油纸包。指尖触及油纸的瞬间,他仿佛被烙铁烫到般一颤。
就在他咬着牙,准备取出毒药时——
“周掌柜,这么巧,你也来打水?”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福浑身剧震,如遭雷击!他猛地回头,只见凌峰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丈许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更让周福魂飞魄散的是,凌峰身旁还站着王魁,以及两名气息沉凝的乡勇,恰好封住了他所有退路。而原本井边洗衣的妇人和玩耍的孩童,也不知何时悄然退走了。
“镇、镇抚使……”周福声音干涩嘶哑,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行动暴露,地藏卫绝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他的儿子……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凌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他内心所有的恐惧与挣扎。然后,凌峰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周福,你怀里揣着的,是张德显给你的毒药吧!”
周福瞳孔骤缩,最后的侥幸也彻底粉碎。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不用怕。”凌峰向前走了一步,“我既然此时出现在这里,而不是在你投毒之后拿人,便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周福茫然抬头。
“地藏卫用你儿子威胁你,对吗?”凌峰问。
周福眼眶瞬间红了,重重点头,泪水终于滚落。
“若你信我,”凌峰一字一句道,“把你所知关于地藏卫、关于张德显、关于他们此次计划的一切都说出来。我凌峰以性命和沙源镇前途担保,必竭尽全力,护你儿子周全,将他安全带离幽州,安置于安全之处。”
周福呆住了。他没想到,凌峰非但没有立刻杀他,反而给出了这样的承诺。
王魁在一旁沉声道:“周福,镇抚使言出必践。你这些日子在镇中的所作所为,我们并非毫无察觉。但你尚未造成实际危害,此刻迷途知返,为时不晚!难道你真要为了地藏卫的空头许诺,害死全镇百姓,让自己遗臭万年,还连累儿子一生活在罪孽阴影中吗?”
这番话如重锤般敲在周福心上。他想起孙二娘塞给他的鸡蛋,想起小雀儿甜甜地叫他“周叔”,想起镇子里一天天变好的景象……再看看自己手中这包足以毁掉这一切的毒药。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哽咽般的声音,忽然,他像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将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狠狠摔在地上,然后用脚拼命踩踏,直到药粉混入沙土,再也看不出原貌。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虚脱般,踉跄几步,靠在水井的石栏上,大口喘气。脸上泪水纵横,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抬起头,看向凌峰,声音嘶哑却清晰:
“镇抚使……我招!我全都招!地藏卫的计划,张德显的布置,我知道的都说!只求您……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儿子!他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啊!”
凌峰上前,扶住他颤抖的肩膀,郑重道:“我答应你。现在,跟我回镇抚司,慢慢说。”
他示意王魁收起地上残留的毒药痕迹,然后亲自带着周福,向着镇抚司方向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前方,一场席卷沙海的更大风暴,正随着周福的开口,缓缓揭开它狰狞的一角。
而在遥远的秃鹫谷,战斗已近尾声。曹阎罗召回的游骑将军们与联军内外夹击,将伏击的沙盗和北莽狼骑斩杀殆尽,尸横遍野。鲜血渗入沙土,将大片戈壁染成暗红色。曹阎罗立于尸山血海之中,脚下踩着“黑沙旗”大头领“过山风”被砸烂的头颅,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最终,落在被押到面前、面如死灰的赵默(蜂四十一)身上。
“带下去,好好‘伺候’。”曹阎罗的声音冰冷无情,“撬开他的嘴,老子要知道,地藏卫在这片沙海里,到底埋了多少屎!”
“是!”
沙海的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秃鹫谷的匪患看似已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地藏卫的阴影,北莽的野心,依旧如同此刻天际积聚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死亡沙海的上空。
沙源镇的危机,也随着周福的悔悟与反戈,进入了新的、更为凶险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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