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酉时三刻。
沙源镇,新划出的三座小型暖棚呈品字形排列在镇北边缘,与主暖棚区相隔约百步。每座棚前都燃着一堆篝火,火光跳跃,映照着棚外五名持械值守的新兵身影。
东侧暖棚内,十名汉子围坐在中央的小火堆旁。炭火噼啪作响,棚内温度比外面高了不止一筹。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汤里浮着几块炖得烂糊的羊肉和萝卜,旁边还有两个杂粮馍。
“王头儿,这沙源镇……倒是真舍得。”一个脸颊瘦削、眼神精悍的年轻汉子端起碗,吹了吹热气,低声对坐在正中的疤脸汉子说道。他叫李四,左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刀疤老茧。
疤脸汉子——王魁,用木勺慢慢搅动着碗里的汤,目光沉静:“糖衣炮弹罢了。先给点甜头,让你放松警惕,再慢慢收拾。”
“可这甜头……也太实在了。”另一侧,一个身材敦实、肩膀宽阔的汉子咬了口馍,含糊道,“俺在幽州边军时,逢年过节也就多二两肉。这碗里,少说有三四块肉,还是羊肉。”
王魁瞥了他一眼:“赵铁柱,三块羊肉就把你收买了?”
赵铁柱脖子一缩,不敢再说话。
王魁放下勺子,环视众人。这十人,加上另外两棚的二十人,都是幽州边军“铁山营”的老兵。三个月前,他们奉命押送一批军饷前往北境要塞,途中遭遇大股马匪伏击,死伤惨重,军饷也被劫走。按军律,失饷当斩。溃散的三十余人不敢回营,一路向西逃亡,在死亡沙海边缘迷失方向,粮尽水绝之际,恰巧遇到沙源镇派出的巡逻队,便伪装成矿工流民混了进来。
“都给我记清楚了。”王魁压低声音,“咱们现在是幽州逃难的矿工,老家在‘黑石岭’。矿塌了,家人死绝,只剩我们这些在面上干活的。谁要是说漏了嘴,军法从事!”
众人神色一凛,齐声低应:“是!”
“沙源镇这地方,不简单。”王魁继续道,“你们看那围墙,虽是新筑,但布局合理,箭塔位置刁钻。那些巡逻的兵,走路带风,眼神带煞,绝不是普通乡勇。还有那个独臂女人,身上有股子血火味,八成也是军中出身。”
李四皱眉:“王头儿,那咱们的计划……”
“按兵不动。”王魁打断他,“先摸清底细。开春后他们要大建新城,正是最乱的时候。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
他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意思——抢粮,抢马,抢兵器,然后继续西逃,甚至北上投奔北莽也不是不能考虑。总比回去被军法处置强。
“不过,”王魁话锋一转,“这沙源镇待咱们,确实不薄。若真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军饷被劫,已是死罪。纵使沙源镇肯收留,幽州军那边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旦身份暴露,就是灭顶之灾。
众人沉默地喝着汤。肉香在口中化开,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里,驱散了连日奔逃积累的寒意。这感觉……让人有些恍惚。
与此同时,西侧暖棚。
这里关着的是之前煽动暴乱、被秦赤瑛打成重伤后俘虏的十几人。经过月余治疗调养,大部分人已能下地行走,但内伤未愈,武功大打折扣。
此刻,他们也分到了同样的羊肉汤和杂粮馍。一个脸色苍白、胸口还缠着绷带的中年汉子——正是当初带头闹事的“黄三”,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
“三哥,喝吧。”旁边一个年轻些的汉子小声道,“好歹是口热乎的。”
黄三盯着碗里晃动的油花,喉结滚动。他想起一个月前,自己鼓动流民抢夺粮仓,被那独臂女人一枪挑飞,胸骨断了三根。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沙源镇不但给他治伤,还每日供给吃食,虽不如现在丰盛,但足以活命。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黄三沙哑着嗓子问。
年轻汉子摇头:“谁知道呢。不过我听看守说,过了年,镇里要建新城,需要大量劳力。咱们这些人,要是肯老实干活,说不定真能留下。”
“留下?”黄三冷笑,“你忘了咱们是为什么闹的?粮食不够吃,老人孩子饿死!现在他们有了粮,就施舍一点,咱们就得感恩戴德?”
“可是三哥,”另一人插嘴,“当时……确实是咱们先动手。而且我听说,那些粮食,是镇里一个小姑娘想方设法跟大商会换来的。人家也不容易。”
黄三不说话了。他闷头喝了一大口汤,滚烫的液体灼烧着食道,却让心里某个地方松动了一丝。
棚外传来脚步声。帘子掀开,小雀儿披着斗篷,带着孙二娘和一名百草堂学徒走了进来。
“黄三叔,伤口还疼吗?”小雀儿走到黄三面前,语气温和,“医师说你这伤需静养百日,千万不能动气。”
黄三别过脸,生硬道:“死不了。”
小雀儿也不在意,示意学徒上前检查伤口。学徒解开绷带,仔细查看后道:“愈合得不错,但内腑还有淤血,需继续服药。”说着,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这是新配的‘化瘀散’,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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