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两日的休整,在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暗流涌动中倏忽而过。新招募的五百青壮被迅速打散,编入各营。这些新兵主要并非用于补充一线战兵的空缺——负山军、黑龙旗这样的精锐,绝非短期训练所能成就。他们更多的是被安排去负责相对次要但繁重的工作:协助民夫管理庞大的辎重车队、照料越来越多的驮马、承担营垒修筑和夜间巡逻等辅助任务。这既缓解了主力战兵的压力,也符合曹州民风彪悍、多习武之辈可堪一用的实际情况。石云虎和敖烬对此安排心照不宣,核心护卫力量依旧牢牢掌握在经历战火考验的老兵手中。
大军再次开拔,离开曹州坚厚的青灰色城墙,向着北方那如同巨龙匍匐般的黄河岸畔行进。时令已进入六月,华北平原的夏日展现出它最酷烈的一面。天空并非总是湛蓝,时常堆积着厚重的、仿佛吸饱了水分的灰白色云层,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官道两旁无边的麦田已是一片金黄,收割的季节即将到来,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焦香和泥土蒸腾的气息。
每日五十里的强行军在这种天气下变得异常煎熬。盔甲如同烤炉,汗水浸透征衣,很快又结出白色的盐渍。饮水消耗巨大,队伍不得不频繁在沿途溪流、水井补充。凌峰依旧行走在先锋斥候队的最前方,他的精神力在闷热环境中如同绷紧的弦,不敢有丝毫松懈。那种暴风雨前的宁静感,比直接的刀剑相向更让人心悸。
他利用行军的间隙,不断揣摩着步法。之前领悟的“弧月”步法,其瞬间变向、弧线突击的精髓,与《破军七踏》追求极致爆发与力量传导的宗旨并非背离,而是另一种层面上的补充和启迪。他反复练习,发现“弧月”那独特的腰胯拧转、重心偏移以及脚掌外侧发力划弧的技巧,若能融入《破军七踏》的发力体系,或许能衍生出更具变化和针对性的踏步。
“第一踏‘踏岳’,是根基,是直线冲击力的极致,如同山岳崩于前,势不可挡。”凌峰心中明悟,“而这‘弧月’的巧劲,或许能助我领悟第二踏的奥妙……第二踏,不应仅仅是力量的叠加,更应是力量的……变化与掌控!”
他尝试在“踏岳”的基础上,融入“弧月”的旋转意念。每一次踏步,不再仅仅是向下猛踩,而是意念引导气血,在踏实的瞬间,仿佛脚底与地面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拧动”或“震荡”!他开始注重踏步后那股反冲力不仅向上传导,更试图向四周扩散,去“撼动”更大范围的地面。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对气血控制和精神力要求极高,屡屡失败,但他乐此不疲,能感觉到自己对力量的理解在一点点加深。
这种枯燥而专注的修炼,成了他应对平静行军中潜在焦虑的最好方式。
然而百武盟的骚扰并未停止,只是变得更加隐蔽和狡猾。离开曹州第三日,先锋队在一处必经的狭窄土坡路段,再次发现了被精心伪装的陷坑和埋设的铁蒺藜。第五日,大军取水的一处溪流上游,被发现投掷了腐烂的动物尸体,虽被及时清理,仍引起了小范围的紧张。这些手段规模不大,却极其恶心,目的明确——拖延、疲惫、制造紧张气氛。
敖烬对此怒不可遏,却又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对方显然改变了策略,不再寻求正面决战,而是利用地利和这种无休止的小动作,一点点消磨大军的士气和锐气。
而更令人担忧的消息来自对黄河水情的持续监测。派出的工兵回报,黄河水位仍在持续上涨,水流愈发湍急浑浊,部分河段堤岸出现了明显的管涌和滑坡迹象。曹州当地征发了大量民夫日夜加固堤防,但面对咆哮的“天河”,人力显得如此渺小。石云虎将军面色凝重,那封匿名密信提到的“天灾”,似乎正在一步步变成现实的威胁。
第六日傍晚,大军在距离黄河渡口约三十里的一处名为“十里坡”的地方扎营。此地地势相对较高,是渡过黄河前最后一处适合大规模扎营的地点。夜幕降临,营火点点,连续的行军和警惕让士兵们疲惫不堪,很快便鼾声四起。
凌峰却没有丝毫睡意。白日里探查时,他隐约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异常气息混杂在新兵队伍中,虽然极其微弱且一闪而逝,却引起了他的警觉。他深知,若新兵中真混有居心叵测之徒,夜间正是他们活动的最佳时机。
他请示了值守的石重校尉后,便带着两名可靠的斥候老兵,悄然在营区外围和新兵驻扎区域附近巡视。月色朦胧,夏虫鸣叫,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
果然,到了子夜时分,当大部分人都陷入沉睡后,异动出现了。在新兵营区靠近后勤马车停放地的一个角落,三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帐篷里溜出,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那些装载着粮草和部分次要贡品的马车。他们动作熟练,显然早有预谋。
“果然有内鬼!”凌峰眼中寒光一闪,示意两名斥候从两侧包抄,自己则如同捕猎的豹子,从正面悄然逼近。他并未立刻发动攻击,而是想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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