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廿八的清晨,风雪未歇。
冰冷的雪沫子被峡江上刮来的风卷着,狠狠抽打在脸上,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天色依旧昏沉,只有港口区那些巨大的晶石探灯和船上的灯火,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切割出光怪陆离、摇曳不定的光影。
“顺风号”客货船冰冷的铁甲船舷上,凌峰和小雀儿并肩而立。船身随着峡江浑浊湍急的浊流微微起伏,脚下传来蒸汽轮机低沉有力的轰鸣震动。岸上,天工城巨大的钢铁轮廓在漫天风雪中渐渐模糊、缩小,最终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灯火,如同巨兽沉入雪幕时最后合上的眼睑。
“凌大哥,真的…不冷吗?”小雀儿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红的小脸往半旧皮坎肩的毛领子里埋了埋,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散。她看着凌峰,他只穿了件单薄的夹袄,风雪扑打在他脸上,眉毛和额前的碎发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可他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背后那柄裹在粗布枪套里的“破浪·寒髓”。
凌峰摇摇头,目光扫过前方江面。庞大的贡品船队如同一条钢铁铸就的长龙,在浮冰碰撞的浊流中缓缓破开雪雾,逆流而上。打头的是几艘船体更为巨大、覆盖着更厚重铁甲、甲板上弩炮林立的镇渊舰队战船。其后,便是装载着如山贡品的运货巨舰。每一艘巨舰的船舷旁,都悬挂着代表荆襄总督府和天工阁的旌旗,在呼啸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彰显着这支队伍不容侵犯的身份。
“穿上这个。”凌峰从秦珏给的皮囊里取出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衣袍是深灰色的粗布,样式简单利落,只在领口和袖口处用墨线绣着几片细小的、仿佛随意洒落的竹叶纹路。这是天工阁最低阶匠师或学徒常用的外袍,毫不起眼。
小雀儿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件小号灰袍,触手厚实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机油和金属粉尘混合的味道。她笨拙地套在皮坎肩外面,又接过凌峰递来的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青铜腰牌。腰牌边缘打磨得圆润,正面阴刻着一座简笔的楼阁图案,背面则是一个工整的“工”字。
“记住,我们是天工阁派去江陵府,协助清点、转运贡品的匠役学徒。”凌峰的声音低沉,不容置疑,“我叫凌工,你叫凌雀。少说话,多看。有腰牌在身,只要不主动生事,没人会刻意刁难我们这些‘跑腿的’。”
小雀儿用力点头,将腰牌珍而重之地系在灰袍内侧的暗扣上。沉重的腰牌贴在身上,仿佛一道无形的护身符。她学着凌峰的样子,将灰袍的兜帽拉起,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警惕又带着点新奇的大眼睛。穿上这身灰扑扑的行头,混在船队里,他们果然成了最不起眼的两粒尘埃。
“呜——!”
汽笛长鸣,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力,在风雪弥漫的江面上回荡。“顺风号”船体猛地一震,蒸汽轮机发出更加澎湃的咆哮,船尾翻涌起巨大的浑浊水花和浓密的白汽,彻底驶离了天工城的范围。峡江两岸千仞绝壁的轮廓在风雪中时隐时现,如同沉默的巨人。
航行的前两日,风雪时大时小,始终未曾停歇。冰冷的雪沫子无孔不入,甲板上很快就积了厚厚一层。镇渊舰队的水兵们穿着厚实的棉甲,沉默地在甲板上巡逻,警惕的目光扫视着江面与两岸的山崖。除了蒸汽机的轰鸣、浮冰撞击船舷的闷响,以及风雪的呼啸,整个船队都笼罩在一种压抑而单调的肃穆之中。
凌峰和小雀儿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分配给他们的狭窄舱室里。舱室位于下层,逼仄,弥漫着潮湿的木头味和淡淡的铁锈气息。一张窄小的木板床,一张固定在舱壁上的小桌,便是全部家当。
凌峰盘膝坐在地板上,闭目凝神。“九息镇岳诀”在体内缓缓运转,丹田气海内那团炽热的气血核心如同熔炉,每一次气血的鼓荡冲刷,都试图去沟通、温养腰间黑葫芦内那团沉重如山的流沙金核心。进展依旧缓慢如蚍蜉撼树,但那股沉重的脉动,在气血的持续冲刷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丝。
更多的时候,他握着“破浪·寒髓”。舱室空间狭小,施展不开大开大合的枪法。他便专注于最基础的控枪与劲力传递。黝黑中透着幽蓝的枪身被他稳稳握住,手腕微动,枪尖在狭窄的空间内划出一道道凝练而精准的轨迹。刺、点、崩、抖!每一次发力,枪身内部那温润石乳与极寒沉铁完美融合后带来的全新力量感便在经脉中奔涌。枪尖过处,空气似乎都微微凝滞,舱室内本就阴冷的温度仿佛又下降了几分,桌角凝结的水珠无声地凝成了冰粒。
小雀儿则趴在小桌边,就着一盏昏暗的晶石提灯,全神贯注地翻阅着秦红玉所赠的毒理小册子。她小小的手指在那些复杂的药名、配比和炮制方法上划过,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手边摊开几张草纸,上面是她用稚嫩字迹写下的各种毒方配比推演。偶尔,她会从储物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点点星纹黑曜石的粉末或者陨铁星核的边角料碎屑,用玉杵在研钵里轻轻研磨,小脸上满是专注与肃穆。舱室里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药清甜与矿石冰冷的奇异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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