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礼城的秋,一日冷过一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鳞次栉比的屋脊,风卷起枯叶与尘土,在空旷的街巷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萧瑟肃杀。朱府那张由权势、金钱与杀意织成的无形巨网,在德音楼受挫后,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收得更紧、更密。衙役、泼皮、江湖客的眼睛如同淬毒的钩子,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五千两白银的悬赏,足以让最懦弱的兔子也生出噬血的獠牙。
风吟如同游走于刀锋边缘的幽灵。靛青的布衣洗得越发陈旧,沾满不同街巷的尘土与阴影。他避开大道,穿行于城中最破败、最曲折的陋巷窄弄,身影融入那些被朱家“礼法”压榨得只剩一口气的底层角落。阿笙像条小小的影子,紧紧跟着,小脸被冷风吹得发红,黑亮的眼睛里少了些无忧无虑,多了几分过早见识人间残酷的沉默与警惕。他不再随意跑开,只是紧紧攥着风吟的衣角,仿佛那是唯一可靠的锚。
风吟的目标从未偏移——朱家祠堂深处埋藏的血证。但通往那“礼法”圣殿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淋漓的鲜血与未干的泪痕之上。他需要更确凿的指向,更沉重的砝码,用以在最终掀开伪善金身时,砸出最震耳欲聋的巨响!而这一切,只能从那些被“礼法”碾碎的冤魂口中,亲手掘出。
城北,运河支流一处荒僻的河湾。芦苇枯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悲鸣。浑浊的河水打着旋,拍打着泥泞的岸堤,留下深褐色的污迹。几间低矮歪斜的茅草屋,如同被遗忘的坟冢,蜷缩在河湾的背风处。
风吟在一间最为破败、几乎被芦苇淹没的茅屋前停下。门扉虚掩,里面没有灯火,只有一股浓重的、驱之不散的草药味和绝望的死气弥漫出来。阿笙下意识地往风吟身后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
风吟抬手,指节在朽烂的木门上极轻地叩了三下。声音在呜咽的风声和芦苇的悲鸣中,微不可闻。
良久,门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如同破风箱抽动般的咳嗽,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声响。门被拉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张枯槁如同树皮的脸。浑浊的眼珠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是位老人,背脊佝偻得几乎对折,身上的粗麻衣打满补丁,沾着泥污。
老人浑浊的目光扫过风吟沉寂的脸,又落在他身后露出半个小脑袋、眼神怯生生的阿笙身上,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
屋内昏暗得如同墓穴。只有一豆如萤的油灯,在破桌上摇曳,映照出四壁徒然和地上铺着的、散发着霉味的干草堆。空气里混杂着劣质草药的苦涩、老人身上散发的腐朽气息,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恸。
“是为……小荷的事来的?”老人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砾摩擦,没有疑问,只有陈述。他佝偻着背,摸索着在草堆旁一块充当凳子的树墩上坐下,动作迟缓得如同行将就木。
风吟沉默地点了点头。小荷,那个被朱家以“失贞”罪名沉塘的少女。她的父亲,石老栓。
“呵……”石老栓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如同夜枭般的干笑,浑浊的老眼望向没有窗纸、只糊着破草席的窗口,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吞噬了他女儿性命的冰冷河湾。“礼法……好一个礼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终于破堤而出的怨毒与悲愤,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膝盖上的破布,指节惨白:
“我石老栓三代贫农,给朱家种了一辈子地!就那三亩薄田,是祖上传下的命根子!去年遭了蝗灾,颗粒无收!朱家管事拿着印子钱的借据上门,利滚利啊!三亩田全填进去都不够!他们……他们逼我签了卖田的契!我不肯!他们就……”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佝偻成一团,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良久,他才喘着粗气,抬起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浑浊的泪水无声地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
“他们就诬陷我闺女小荷!说她……说她勾引朱家护院!说她‘失贞败德’,有辱朱家门风!我闺女才十六啊!清清白白的姑娘家!那护院……那护院就是朱璜那畜生的走狗!是他看上了小荷!小荷不从……他们就……”
老人泣不成声,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从血泪中挤出:
“朱家祠堂开审!朱老太爷坐在上头,道貌岸然!说朱门以‘礼义廉耻’传家,容不得这等‘伤风败俗’之事!要‘以正视听’!他们……他们根本不听辩解!也不管什么证据!就把我闺女……当着我这没用的爹的面……装进猪笼……沉……沉了河!”
“水里……冷吗?”老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死死盯着虚空,如同厉鬼索命,“我的小荷……她才十六……水里……冷吗?!” 最后一声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哀鸣,充满了令人心碎的绝望与疯狂!他枯瘦的手猛地抓住胸口,仿佛要将那颗破碎的心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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