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一柄满是裂痕的断剑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剑尖深深扎入冻土,剑身弯折成危险的弧度,仿佛随时都会崩碎。
踏雪的簌簌声响隔得悠长。
他走得很慢,很慢,像一只被箭矢钉住翅膀的鸟,拖着残破的身躯,在无边的雪原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
裂痕早已爬满整支剑脊,如同干涸河床上的龟裂纹路,从剑尖一直蔓延到剑柄。
剑身弯折的细响不绝于耳,那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雪原上显得格外清晰。
当他踉跄着再度下沉重心,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柄残剑上时——
“铮——”
一声清锐断响,撕裂了风雪。
长剑轰然崩碎。
那些裂痕终于连成一片,将剑身彻底撕裂,断刃碎块滚落雪中,发出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唯一的支撑,骤然消散。
那残破的身躯失去依托,直直向前跌坠,如同被砍倒的树木。
他重重埋入冰凉白雪之中,雪层被冲撞掀起白雾般的雪粉,无数细碎冰晶在空中飞舞、旋转,又缓缓落下,覆盖在他僵硬的后背上。
鲜血漫过伤口,浸染身下一片纯白,将无垠寒雪灼出大片凄艳血色。
那血色在雪地上缓缓蔓延,如同一朵正在盛开的、暗红色的花。
碎雪扑了满身。
那件撕裂多处的黑衣浸透半干的黑褐血污,布料被刀刃划开长长裂口。
透过那些裂口,能看到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层层叠叠,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
方才撑剑的左手早已脱力。腕骨虚软下垂,连抬起半寸都做不到,手指无力地搭在雪面上。
所有力气全压在完好的右肢上——那只手正死死抠进冰凉积雪之中,指节泛白发力,勉强将上半身抬离雪地几分。
可浑身创口被这一动狠狠撕扯,剧痛顺着骨缝窜遍四肢,如同一万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神经。
力气转瞬抽空,肩头一软,整个人再次重重砸回厚雪之中,溅起一片细碎的雪尘。
冰冷雪粒顺着衣料破口涌进伤口,刺骨寒意钻透血肉,疼得他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他的身体蜷缩了一下,又无力地舒展开,手指在雪面上抓出几道浅浅的沟痕。
口腔里灌满腥热血沫,淤血堵死咽喉,他想闷哼、想喘息,可喉咙被堵住,只能从齿缝间漏出细碎嘶哑的气音,半点完整声响也发不出来。
他不再尝试站起,单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扒着积雪,指尖刨开一层又一层白雪。指甲开裂,渗出血丝,混入雪水中,在素白的地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暗红。
身下积雪被拖出长长的血痕,融化的雪水混着新鲜血水,在素白天地间洇出蜿蜒暗沉的红。
那红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流向无边的黑暗。
不知爬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时间早已在这片死寂的雪原上失去了意义。
直到指尖终于触到一截枯硬粗糙的树干。
他停下来,喘息着,被冰霜覆盖的睫毛颤动着。
他攒下仅剩的气力,右掌攀住枯树皮借力,被冻裂的指节深深嵌入树皮皴裂的缝隙,一点点挺直瘫软的脊背。
他喘息了许久,才堪堪将沉重残破的身躯倚靠在枯死枝干上,肩头垮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每一次吸气,都有裹挟碎冰的寒风灌进口腔。
融化的冰雪混着满口血沫呛进肺腑,带来火烧火燎的涩痛,像吞下了一团烧红的炭。
凛冽寒风掀起风衣残破的边角,布料滑向一旁,露出侧腹纵横交错的创口。
他颤抖着抬起完好的右手,想去捂住汩汩渗血的伤口。
指尖刚贴上肌肤,污血又顺着指缝流淌出来,滴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声响。
他死死咬紧牙关,碎齿碾过满口血沫,抬手攥住扎在肩侧半截断裂的箭矢,猛地向外一拔。
一股滚烫的血随着箭矢喷涌而出,溅在雪地上,又迅速被冻结。
他将那截带血的箭杆随手丢在一旁,仰起头,望着被铅灰色云层遮蔽的夜空,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闷哼。
雪野四下万籁俱寂。
风雪掩埋了一切杂音,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寒夜里反复回荡。
那声音很粗,很沉,像一台上锈的鼓风机,艰难地将空气吸入肺腑,又艰难地呼出。
不知过了多久。
沉重的呼吸逐渐放缓,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了一些。
他缓缓抬起头——
一位黑发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
月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穿着那身他熟悉的装束,黑灰色的短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暗金色的眼眸正望着他,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无奈,有一种深沉的温柔。
她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望着她,强撑着摆出一个微笑。但那笑容却比哭泣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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