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需要想清楚一个问题——如果调研组最终没有发现那笔口头协调的痕迹，我们手里那份由林副处长提供的材料，会不会被闲置？”
“如果最后这件事不了了之，那份材料的存在反而会让知情者产生一种组织不信任他的感觉。”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瑞金书记，我的判断是，这件事不会不了了之，那份材料被递出来的时间点太巧了，正好是在省政府那边发出调研通知之后，对方既然能通过匿名渠道把补充材料递进省委办公厅，就说明他们对这件事的信息掌握程度很深，他们不会让这件事轻易地滑过去。”
“如果调研组最终没有发现什么，他们一定会通过其他方式重新把这件事提上来，而到那个时候，我们手里的这份材料就是一张可以打出但也可以不打的牌。”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李达康在市政府的常务会议上接待了调研组的一位成员，这位成员是调研组的联络员，专门负责与地方政府的对接工作。
他告诉李达康，调研组的材料调阅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下一步将进入报告起草阶段。
“李书记，整体情况是积极的，银行的贷款审批流程总体合规，没有发现明显的违规操作。”联络员的语气很客气，“不过我们在访谈过程中听到了一些口头上的说法，说去年年底确实有过一次比较紧急的贷款协调，但没有正式记录，调研组可能会在报告里提一句，作为一个需要关注的风险点，但不会作为正式的违规线索来处理。”
李达康听完，心里那块石头微微落了一些，但他没有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回应：“好的，了解了，如果报告起草过程中有任何需要市里配合的地方，随时联系。”
送走联络员之后，李达康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拿出手机给田国富发了一条短信：“联络员刚才来了一趟，说调研报告可能会提一句去年年底的口头协调，但不会定性为违规，目前来看风险可控。”
田国富的回复比平时来得慢一些，过了将近半小时才回过来：“已知悉，继续稳住，不要放松警惕。”
六月二十六日傍晚，京州城西的一家私房菜馆里，王江涛和高育良再次坐在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包间的老位置上。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深，从橘黄色慢慢过渡到暗蓝色，像一幅被时间缓缓浸染的画卷。
王江涛今天没有先聊工作，而是先问了问高育良的身体状况，又聊了几句关于最近天气的闲话，像是在用这种随意的节奏来铺垫之后要说的事情。
等到茶过三巡，高育良先开口打破了那种松弛的氛围：“王省长，京州城市银行的调研快结束了，初步反馈是正面的，他们没有发现那笔口头协调的实质性证据，如果调研报告最终只提一句作为风险点而不做定性处理，那我们之前的布局可能会落空。”
王江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脸上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笑意：“落空？不会落空。”
“那笔口头协调是不是真的有记录，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话题已经被正式提出来了，只要有正式的调研报告在，有记录在，这件事就不是一个可以随随便便翻过去的话题。”
“调研报告不会定性，但可以留一个开放性的尾巴——比如‘建议相关部门对类似情况保持关注’，这个尾巴只要留住了，以后无论什么时候想重新提起这个话题，都有充分的依据。”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王省长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们不需要在这一次调研中就解决问题，只需要在正式的程序里留下一个可以反复使用的切口。”
“对。”王江涛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官场上的事，很多时候比的不是谁能一招制胜，比的是谁更耐心、更能熬，谁能把一根根线慢慢地织成一张网，等对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这张网里了。”
六月二十七日早晨，田国富在办公室里收到了一份由办公厅转来的调研报告初稿，报告的内容涵盖了京州城市银行贷款业务的整体评估，其中有一段专门提到了光明峰项目的贷款结构，在结尾处用了一句话：“有口头信息反映，该项目在去年年底曾有过一次紧急的贷款协调，虽未形成正式记录，但建议相关部门对该类情况保持关注。”
田国富把那段文字反复读了两遍，然后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出神了一会儿。
他从抽屉里拿出那份由林副处长提供的材料，翻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抽屉里。
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判断——这份调研报告初稿的措辞非常克制，没有对那笔口头协调做任何定性，但它确实留下了一个口子，那个“保持关注”的建议就像一把没有完全拧紧的螺丝，随时可以被拧紧也可以被继续松开，而决定拧紧还是松开的，是手握扳手的那个人。
他拿起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瑞金书记，调研报告初稿已收到，提到了去年年底的口头协调，但未定性，建议保持关注，报告整体基调正面。”
沙瑞金没有回复文字，只是回了一个字：“好。”
六月二十七日下午，李达康也看到了那份调研报告的初稿。
他是通过市发改委转来的渠道拿到的，看完那段关于口头协调的描述之后，他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报告没有对他或欧阳菁做任何负面的定性，确实如那位联络员所说，只是提了一句“有口头信息反映”并建议“保持关注”，这句话本身不带任何攻击性，但它意味着那笔口头协调的事已经被正式记录在案了，不再是私下流传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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