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的市财政局长呼吸猛地一滞。
他搭在材料边角的手指,无声向内蜷紧。
这口天大的黑锅,早在材料打印前就已经刻上了他的名字。
楚风云伸出手,把那本两百多页的册子拉到面前。
第一页都没翻。
“启明。”
“在。”
“收下这本材料。编号。”楚风云语气毫无波澜。
“随今天的现场情况报告,一并报办公厅备查。”
方启明大步上前,双手接过册子。
他利落地抽出专用档案袋。
册子装入,撕下封条当场封死。
签字笔在标签上写下编号和准确时间。
那阵细微的沙沙声,刮过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耳朵。
罗启山搭在桌沿的手,不自觉向回收了半寸。
三百亿的融资说明书。
进门不到三分钟,直接装袋、编号、备查。
省里最先要看的,从来不是钱。
而是签字的人。
“处理干部是市委的权限。省政府不插手。”
楚风云把钢笔在信笺上放平。
“省政府今天,只看两样。”
“谁拟的稿。谁批的圈。”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蒋琳的手在圆珠笔上用力按了一下。
那道审阅登记单左上角,清清楚楚画着一个规整的圈。
圈旁是四个飞扬的大字:按规定办。
“元月十日那份告知件全套发文记录。”
楚风云略微停顿。
“今天下午,省政府办公厅已经原样调走。”
“拟稿人、核稿人、分管领导签批、印发份数、下发范围。”
他看着对面。“包括市委那道审阅登记单。”
罗启山眼皮几乎没动,脸色却彻底沉入谷底。
“定性的话,省政府一句不说。”
楚风云的声音平静如水。
“按记录来。”
“记录上写着谁的字,就是谁的字。”
后排的常务副市长把手从桌沿收回,妥帖地压回膝盖上。
“罗书记。”楚风云抬起眼。
“三张纸。”
“第一张,你们下午贴在现场的更正件。”
“上面写了,路网工程材料款,排在市财政待付清单第九位。”
“这一条,是南州市财政局自己盖了公章确认的。”
罗启山嘴唇紧闭,一言不发。
“我只问一句。”楚风云视线越过他,直刺第二排。
“排在前面的那八位,到底是哪八笔款。”
市财政局长深深低下头。
膝盖上的材料,被他攥得皱缩成一团。
“这个数据……”
“这个数据我让财政局回去核。”罗启山接下话头,声音压得很低。
“不用核。”楚风云指节在信笺上轻点。
“清单就在你们支付系统里。”
“序列是哪个账号调的,什么时间调的,精确到秒。”
他吐字如钉。“今天傍晚,省审计厅已经在你们系统上取过证。”
“校验值全部固化。”
“取证单你们财政局签了字,盖了公章。”
“这八笔里,有六笔指向哪家企业。”
“省里已经看得一清二楚。”
后排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市财政局长按在膝盖上的双手,无力地滑向裤缝,彻底卸了力。
“第二张。你们十二月报给省发改委的融资必要性说明。”
楚风云手指压在平整的纸面上。
“应付工程款十七亿。”
“你们报的,只是一个干巴巴的总数。”
“多少户,逐笔明细在哪,一张底层单据都没附。”
楚风云直视罗启山。“今天下午,省信访局在现场做确权登记。”
“二百八十七户,认单总额十一亿七千六百二十万。”
他语调始终未变。“中间差出来的五亿两千三百八十万。”
“有没有过磅单?”
“有没有监理台账上的原始签收字迹?”
根本没人接话。
桌面茶盖底下的热气,早就散得一干二净。
“第三张。”楚风云收回手。
“元月十五日,城投那笔即将到期的境内债券本息。”
“这笔钱,你们准备从哪一张纸上出。”
罗启山合拢茶盖,缓慢地往桌心推了半寸。
杯子推出去了,没人上来添茶。
蒋琳转过头,深深看了罗启山一眼。
罗启山盯着桌面,完全不回视线。
楚风云端起自带的深灰保温杯,润了润喉。
他稳稳放下杯子。
南州备下的特级绿茶,从进门到此刻,他一口没动。
“上一次退回融资报告,省政府明文要求补齐三项材料。”
楚风云语速放慢,字字千钧。
“受益所有人明细。关联交易穿透记录。实际施工量底单。”
“退回到今天,省政府一份都没收到。”
罗启山右手悄然挪向地上的牛皮纸袋。
指头在棉线上轻轻搭了一下。
两万三千户老百姓的家底,全在里面。
只要扯开棉线,台账摊上桌。
今晚就不再是单纯算账的事。
这是足以要挟省里的超级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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