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上方的中央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
原本焦灼的气氛，在孙连城重新按响麦克风的那一刻，变得冷冽起来。
这位吕州市的主政者，将手中的那份招标说明书摊开，指甲轻轻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马兰山项目，是吕州的命根子。”
孙连城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志。
“前两项，大家展现了资本的肌肉，也展现了技术的高度。”
“但再好的项目，如果只是从吕州过一道水，把利润和税收全部抽走，那这地下的资源，我们宁可让它再埋上一百年。”
孙连城的目光从贺坚的脸上移开，又在刘新建僵硬的脊背上停留了一秒。
“现在进入第三项，属地化承诺。”
他敲了敲话筒，眼神在三家代表脸上依次扫过。
“这一项，不听口号，不看PPT，我只要数字。”
“法人结算中心的注册地、年度税收属地化比例，以及本地员工雇用和本地采购的硬性额度。”
“这项满分二十五分。”
会场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按照第二轮得分高低的逆序，得分最高的阳化集团首先出牌。
王海理了理西装，稳步走上讲台。
他显得非常从容，甚至在站定后，还对着评委席微微颔首。
“阳化集团，是可以伴随吕州成长的企业。”
王海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落地有声。
“关于马兰山项目，我们承诺，法人结算中心百分之百注册在吕州。”
“年度属地税收留存，在国家政策允许的框架内，我们承诺留存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七十。”
第一排的评委席上，吕州宣传部部长李建华的笔尖猛地一抖，在纸上拉出一道黑痕。
百分之七十。
这意味着这个千亿级能源基地的利润大头，将通过财政返还和就地缴税的方式，直接注入吕州的金库。
这哪里是招标，这简直是在吕州的干涸的财政账本上，直接接通了一根原油管道。
王海没有给众人反应的时间，他翻开第二页，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同时，在产业链协同方面，我们已经与北国重工达成了初步意向。”
“马兰山项目未来所有基建用钢、长输管道用钢，将优先全额采购新吕钢的产品。”
“第一年采购量，保底十万吨，三年内，我们要吃掉新吕钢五十万吨的特种钢产能。”
听到“新吕钢”这三个字，孙连城始终紧绷的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新吕钢，那是吕州工业界最大的包袱，几万名职工的生计全靠政府补贴吊着命。
王海这一手，不仅是给钱，更是在帮孙连城排雷。
“王总，这是要把肉全烂在吕州的锅里啊。”
顾问团席末座的一位老干部，忍不住低声感慨了一句。
王海笑了笑，没接话，只是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平静地坐回了原位。
接下来是华气集团。
石林上台时的脚步，显得有些凌乱。
他是搞技术出身，但在这种刺刀见血的博弈面前，他深切感受到了背后那个庞大母体带来的掣肘。
“华气承诺……我们会在吕州注册全资子公司。”
石林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频繁地翻动着材料，似乎想在那些文字里找出一丝转圜的余地。
“但是，作为全国联网结算的能源央企，我们的核心结算中心必须保留在京城总部。”
“这是总公司的硬性规定，也是为了便于跨区域的调度和资金归集。”
台下的孙连城并没有看他，而是在笔记本上轻轻划了一个叉。
石林咬了咬牙，继续说道：“至于属地税收留存比例，我们承诺……不低于百分之五十。”
会场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有珠玉在前，华气的这份方案显得中规中矩，甚至透着一种官僚气的傲慢。
在吕州最渴的时候，阳化给了一缸水，而华气只给了一杯。
石林下台时，甚至没有去看孙连城的脸色。
他知道，华气这一局，已经掉队了。
所有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华源集团。
汇聚到了贺坚的身上。
贺坚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
他的指缝里还残留着汗迹，那是在刚才的财务博弈中留下的。
华源现在积45分，排在最后。
哪怕他在这一项拿到满分二十五分，只要阳化和华气不犯错，他也翻不了盘。
除非，他这次能够拿出比百分之七十税收、解决新吕钢产能更有诱惑力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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