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里的批复文件和首笔资金到位后，青云镇产业园区就像上足了发条的机器，昼夜不停地运转着。推土机、挖掘机的轰鸣声成了这片土地上新的背景音，被平整出来的土地一天天扩大，裸露着新鲜的黄土颜色。林锋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脸晒得黝黑，和安全帽的带子印形成鲜明对比。他反复叮嘱施工方和监理，质量、安全、环保，这三条红线，谁碰谁死。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天下午，日头正毒，林锋刚和“森工集团”的人敲定了几个细节，送走他们，正准备喝口水喘口气，指挥部那扇薄薄的铁皮门就“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党政办主任李为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了：“林…林镇长！塌…塌了！三号地块那边，边坡塌了！埋…埋了一台挖机！”
林锋手里的矿泉水瓶“啪”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第一个念头就是：“人呢？！” 声音猛地拔高，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人…人没事！老天爷保佑，司机刚巧下来抽烟，就擦破点皮！”李为民赶紧说，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人没事！林锋悬到嗓子眼的心猛地落回去一半，但随即，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塌方！安全事故！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一把抓过桌上的安全帽，边往外冲边吼：“通知周书记！让施工方、监理、地勘的人全都给我到现场！快！”
等他深一脚浅一脚跑到三号地块时，眼前一片狼藉。一段高高的黄土边坡垮下来一大片，像被人撕开个口子，浑浊的泥浆还在慢慢往下淌。一台黄色的挖掘机大半个身子被埋在泥石里，只露出个驾驶舱顶，像个垂死的钢铁巨兽。工人们围在旁边，议论纷纷，脸上写满了惊慌和后怕。施工负责人正跳着脚骂人，安全员一脸死灰。
周国良书记很快也赶到了，他站在塌方体前，看着那一片狼藉，脸色铁青，半晌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摁灭在脚下。
“预案呢？措施呢？都是摆着看的？！”周国良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心上。
施工负责人抹着汗，支支吾吾：“周书记，这…这几天下雨，土泡软了…坡度 maybe 是有点问题…”
“也许？可能？！”林锋打断他，眼神冷得能冻死人，“我要的是原因！确切的原因！不是猜测！”
现场乱成一团，推诿声，辩解声，混着挖掘机试图清理塌方体的轰鸣，吵得人脑仁疼。
就在这时，李为民又举着手机，慌慌张张地跑到林锋身边，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林镇长…县…县安监局和国土局的联合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说…说是接到实名举报，讲我们园区有重大安全隐患，违规施工！”
林锋的心猛地一沉。果然！动作快得惊人！这边尘土还没落定，那边的刀子就已经递过来了。他甚至能想象到赵天河此刻可能正坐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品着茶，等着看他的笑话，等着给他致命一击。
“林锋，”周国良走到他身边，声音低沉，“来者不善。你全权应付，配合调查，但要把事实搞清楚，责任厘清楚！我在这里镇着。”
“明白！”林锋重重点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迅速开始布置，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一队人，盯着清理现场，一定要注意安全，防止二次塌方！”
“所有工地，立刻给我停工！全面检查！”
“施工方、监理、地勘，带上所有图纸、记录、报告，到指挥部等着！”
“办公室，准备接待调查组！另外，盯着点网上，有乱说话的，立刻报我知道！”
命令一条条下去，慌乱的人群渐渐有了主心骨，开始按部就班地行动。
调查组来得很快，带队的是安监局一个姓孙的副局长，板着脸，官威十足。林锋没心思客套，直接把人引到指挥部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
施工方、监理方、地勘单位的人早已候着，个个面色紧张。孙副局长也不废话，翻开资料就开始问，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句句指向管理和程序漏洞。施工方经理额头冒汗，说话颠三倒四；监理代表眼神躲闪，回答模棱两可。
林锋坐在旁边，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只在关键处插话，澄清事实，或者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来。他不推卸镇政府的监管责任，但也绝不允许下面的人胡乱甩锅。
“孙局长，各位领导，”在调查间隙，林锋开口，语气诚恳，“出了事，我们镇政府有责任，我们认。现在首要任务是查明原因，整改到位。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调查组的人，“青云镇这个园区，是老百姓盼了多少年的希望。不能因为一次事故，就全盘否定。该怎么处理我们接受，但项目，不能停。”
他这话，既认账，也亮明了底线。
调查折腾了大半天。期间苏清月发来信息问情况，林锋只回了一句：“人在处理，事可控，谢。”
傍晚，塌方体基本清理完毕，初步认定是雨水浸泡加上边坡支护不到位。主要原因在施工，监理也有责任。
送调查组离开时，孙副局长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丢下一句：“先全面停工，等正式通知。最终怎么处理，回去研究。”
“我们服从决定，全力整改。”林锋站在飞扬的尘土里，看着车队远去，身心俱疲，却暗暗攥紧了拳头。
回到指挥部，他看着一屋子垂头丧气的干部，猛地一拍桌子：
“都打起精神！今晚谁也不准走！开会！把所有问题，所有责任，一条条给我摆在桌面上说清楚！不把脓挤干净，别想睡觉！”
夜色深沉，指挥部那盏白炽灯亮得刺眼，映照着每个人凝重而疲惫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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