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远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看见他们进来,摘下老花镜,站起来,从桌后走出来。
这是比较罕见的。
一部之长,会见一个企业家,亲自起身相迎,简直不敢想象。
但唐仲谦知道,这不是因为他唐氏集团总裁的身份,而是因为陆云峰。
周部长穿着一件深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看着比在会议上随意,
但那种气场,不是衣服能盖住的。
“云峰来了?你爸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来。”
他伸出手,跟陆云峰握了握,然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拐杖,
“伤还没好利索?”
“快好了。医院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丢拐杖了。”
周怀远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你爸跟我说你在正阳县的事,干得不错。”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长辈在夸晚辈。
但唐仲谦听得出来,这种随意里藏着一种不随便的东西。
不是每个人,都能让周怀远用这种语气说话的。
周怀远这才转向唐仲谦:“这位就是唐总?”
唐仲谦双手恭敬地递上名片,弯了弯腰:
“周部长,您好。唐仲谦。”
周怀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都坐,别站着。”
他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唐仲谦等陆云峰先坐下,自己才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李严端来茶,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旁边坐下,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笔夹在封皮上。
周怀远看了一眼门口,李严会意,起身出去,片刻后带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一个五十出头,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另一个四十多岁,精神很好,穿着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
“条法司,老孙。外资司,老刘。这位是唐总。”
周怀远简单介绍了一句,然后摆了摆手,“坐。”
孙司长和刘司长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打开手里的材料,准备汇报。
唐仲谦连忙站起来,微微点头致意,两人也点了点头,表情严肃但不失礼貌。
唐仲谦注意到,刘司长在看他之前先看了陆云峰一眼,那一眼很快,但他捕捉到了。
周怀远靠在沙发上,看着唐仲谦。
“唐总,你那个案子,我听说了。条法司给我汇报过,情况我了解一些。具体你再跟我说说。”
唐仲谦深吸一口气,没有看手里的材料,把瑞国一方的所作所为尽数道出。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在法庭上陈述事实,不带情绪,只有事实。
“我方按照合规流程完成并购签约,前期资金、技术全部投入到位。”
“可瑞国本土企业觊觎我们的技术,打起了坏主意。联合当地政府,无端判定我方投资违规,直接冻结唐氏在当地所有资产,强行收回持有的核心企业股权。”
“这种操作和前些年海外掠夺中企资产的手段一模一样。我们递交数份申诉材料,全部被对方驳回,根本没有说理的渠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我们也准备在瑞国起诉,同时申请国际仲裁。但对方是国家行为,诉讼周期长,费用高,我们一个民营企业,拖不起。”
周怀远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孙司长。
“老孙,你们条法司什么意见?”
孙司长翻开材料,推了推眼镜。
“周部长,唐总这个案子不是孤例。这两年,中资企业在海外被以‘国家安全’为由打压的案例,我们手里有一摞。美国、澳大利亚、英国,都有。瑞国这次是学别人的样。”
他顿了顿,“但瑞国不一样。他们跟我们有双边投资保护协定,明确规定了征收补偿条款。他们的行政命令,违反了协定。”
周怀远点了点头,问题简洁:“你的建议?”
孙司长从材料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我们建议两条腿走路。一条是国际仲裁,根据双边投资协定启动争端解决程序。这条路径时间长,但法律依据充分,胜算大。另一条是反制措施,精准出手,力度要大。他打他的,我打我的。”
周怀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递给刘司长。
“老刘,你们外资司那边呢?”
刘司长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周部长,我们这边已经初步筛选了目标。瑞国在华有几家合资企业,其中一家是唐氏案背后推手的子公司。”
“我们建议依据外商投资安全审查办法,对那家企业启动安全审查。”
他顿了顿,“另外,对瑞国部分商品启动反倾销和反补贴调查,也在准备中。方案已经在拟,随后报您批示。”
周怀远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唐仲谦坐在那儿,手心全是汗,但面上还算镇定。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片刻,周怀远的声音,在屋子里响起,坚定有力:“反制措施,两条腿走路。仲裁照打,反制同步上。”
他看向孙司长和刘司长,“老孙,你牵头,条法司拿出仲裁方案,下周上会。老刘,你那边,反制措施抓紧走程序,不等。”
两位司长同时点头,语气同样坚定:“明白。”
周怀远又看了唐仲谦一眼。“唐总,你公司法务团队配合条法司,把材料对接好。有什么问题,直接找老孙。”
唐仲谦连忙站起来,深深鞠躬:
“谢谢周部长,谢谢孙司长,谢谢刘司长。”
周怀远摆了摆手。
“别谢我。你们做实业的,不容易。这件事国家管定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咣咣响。
唐仲谦的喉咙有点堵。
他在地方上求了那么多人,递了那么多材料,得到的答复不是“研究研究”就是“再等等”,
到了周怀远这里,直接就是“国家管定了”。
五个字,重得像一座山。
唐仲谦的眼眶微热,一股久违了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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