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任统治者在巅峰之上辞世时,圣地正处盛世。
七层石阶在晨光中洁白如雪。薄雾自山谷升起,在石阶之间缓缓流淌,如同温顺的兽伏在神庙脚下。
回廊深处香烟缭绕,金铃在风里轻响,颂歌日夜不歇,音调沉稳而庄严,仿佛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绕着圣地流淌。
远方部落年年进贡。
驼队与牛车在山道上排成蜿蜒长线,铜器与盐块在阳光下闪烁。
战士们的盔甲擦得锃亮,肩甲如鳞,刀锋如霜。
仓廪满盈,谷粒堆积如丘,连风穿过粮仓时,都带着丰熟的香气。
第五位统治者,便是在这样的光辉之下登位。
他与前任不同。
他并非冷峻之人,也不以威仪着称。
他的目光温润,眉宇间常带柔和的神色。少年时,他在仪式中从不迟疑,跪坐端正,聆听执谕者讲解神明过往的显现与隐退。
他熟知每一场仪轨,熟记每一句祷词,却在肃穆之外保留着一份罕见的柔情。
他有一个爱人。
那女子并非执谕者之女,也非近光者中最虔诚之人。
她出身工造者之家,自幼在河畔长大,识水流涨落,辨草木寒温。
她的双手沾过泥土,指尖有薄茧,却不粗糙。她的笑声清亮,不似庙中回声那般低沉回荡,而像夏日河面被风拂开的一圈圈涟漪。
他们相识于少年时。
那时他尚未被层层仪式完全包裹,仍可以在暮色中独自走出石阶,沿着河滩散步。
他们曾在浅水中踩着卵石,曾在群山染上紫色晚霞时并肩而坐。
她从未仰望他,只当他是寻常少年。
他在她面前,不是“神谕的继承者”,只是一个会因河水太凉而皱眉的年轻人。
这份平等,在圣地之中弥足珍贵。
即位之后,他将她安置在圣地高处的一处偏静庭院。
那里远离七层石阶的喧嚣,没有日夜不息的诵唱,只有风穿过竹影的声音。
夜深之时,他褪去祭袍,卸下沉重冠饰,坐在庭中,与她低声交谈。
她会为他端来温水,替他解开腕间勒痕。
那是他唯一不被神谕笼罩的时刻。
直到那一日。
清晨如常。
白石供台冷静肃穆。火把微燃,烟气轻升,细灰在光线中缓缓坠落。
执谕者立于侧,垂首不语。
第五任统治者净手、跪坐、触纸。
羊皮纸微微发凉。
文字浮现。
他本以为,又是一句关于边境或收成的指示。
可那行字在火光下格外清晰,锋利得仿佛能割裂空气。
——“献汝所爱。”
他怔住。
手指尚未离开纸面,他再度触碰。
——“以其血,延桥。”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凝固。火焰轻轻一颤,烟气散开又合拢。
他缓缓收回手,将羊皮纸卷起。那动作极轻,仿佛怕惊动什么。
执谕者察觉到异样,却不敢出声。
那一日,圣地未公布神谕。
他对外宣称,神谕言及南方小族将生异动,需以血镇之。
当晚,数名圣地女子被选中。
她们来自近光者与奉献者之中。她们在火光下跪伏,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荣耀。
她们相信血会化作桥,桥会通向更远的胜利。
石门闭合。
血液流入石槽。
暗红顺着刻纹缓缓汇聚,滴落在供台下的浅渠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温热的气息。
羊皮纸浮现新的文字。
——“可。”
它没有拒绝。
它从不拒绝。
然而自那一夜之后,神谕变了。
次日清晨,他再次触纸,询问东境军务。
往昔,文字会标明时辰、地点、兵数,甚至细至山谷转折与伏兵位置。
如今,纸面上却只缓缓显出一句——
——“向东,或可。”
没有时间。
没有地势。
没有敌军数目。
甚至连“可”都显得模糊。
他皱眉,再次触碰。
纸面不再添加。
执谕者只能对外解读:“神明言东。”
军队出发。
东方丘陵间早设伏兵。
敌军似乎提前得知圣地动向,埋伏深谷。
那一战,圣地精锐被彻底击溃。
护庙者折损殆尽,年轻战士在混乱中溃散。
鲜血浸透盔甲,阳光照在染红的刀刃上,刺目而沉重。
这是数十年来第一次惨败。
山谷震动,石阶上的颂歌也第一次出现断续。
长老们在偏殿聚集。低声议论在石壁间回荡。
“神谕是否被误读?”
“仪式是否有失?”
“统治者是否……有所隐瞒?”
第五任统治者再入殿。他在供台前长跪不起。
“请对我发出明确的指示。”他低声道。
他触纸。
纸面沉默。
良久,才浮现模糊的一行字。
——“桥已断。”
桥已断。
他心中骤冷。
血不足?
祭品不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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