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四任统治者踏上第七层石阶时,山谷已不再需要名字。
河流替它传声。
来往的人们替它作证。
战俘替它扩散威名。
消息顺水而下,穿越峡谷与平原,抵达更远的土地。
人们在篝火旁低声议论那座石庙,那张会显现文字的羊皮纸,那些几乎从未失手的预言。
渐渐地,人们不再称此地为神之谷。
他们称它为——圣地。
第四任统治者并非最强壮的战士,也非最年长的长者。
他身形并不魁梧,却有一种难以忽视的沉稳。
他自幼生于石庙之影,尚未学会奔跑,便已学会在供台前跪坐;尚未懂得山林的方向,便已熟记历代神谕。
他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在众人之前保持克制。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不急不缓,像石壁间回荡的回声。
他的目光常带着一种近乎冷峻的笃定——那不是自信,而是确定。
他比前三任统治者更清楚一件事——
神谕不仅是指引。
神谕,是权力。
石庙之外的世界,早已在岁月中分化得清晰而冷酷。
最内层,是“执谕者”。
他们世袭其位,血脉相承,是唯一被允许进入神庙深处的人。
每日清晨,他们在白石供台前跪坐,记录文字的每一道浮现,逐字逐句传达神意。
执谕者从孩提时代便被教导沉默与肃穆。
他们不得高声谈笑,不得与平民混杂。
他们的语言精简,表情节制,仿佛早已与人群分离。
再外一层,是“护庙者”。
他们持矛守卫七层石阶,昼夜轮替,步伐整齐。
任何未获许可之人不得踏上第三层以上。
护庙者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长矛的影子在地面拉得笔直。
更外,是“奉献者”与“工造者”。
奉献者负责祭礼与献血。
他们熟悉仪式的每一个步骤,熟悉火焰升腾的高度,熟悉血液在石槽中流动的速度。
工造者修筑城墙、开凿水渠、打磨器具、耕种田地——他们支撑着这座金字塔最沉重的部分。
至于最外围的平民,则只需劳作、供奉、等待。
等待下一次神谕。
等待下一次征战。
等待下一次庆典。
阶序森严,如石庙层层叠叠的基石,一块压着一块,严丝合缝。
在第四任统治者的手中,这套结构被推向极致。
他下令扩建石庙。
原本的正殿之外,增添偏殿与回廊。
石阶由三层增至七层,每上一层,石材愈加精细,纹理愈加洁白。
最上层的供台由整块白石雕成,四角刻有繁复纹样,中央安置羊皮纸,四周悬挂赤色帷幔。
风吹过时,帷幔缓缓起伏,如血色的潮。
壁画被重新描绘。
不再只是“天裂”“神纸降临”“第一任酋长高举神谕”的朴素线条,而是加入了更为宏大的场景——
神谷征战。
四方来朝。
血桥延伸至天际。
画中人物比例夸张,统治者的身形几乎与山峦等高,手中的羊皮纸发出光芒,照亮下方跪伏的万众。
人们仰望壁画,仿佛仰望自己的命运。
在这样的氛围中,颂歌诞生了。
起初,只是祭司在仪式中低声吟诵,旋律缓慢而单调,仿佛在重复某种古老的誓言。
后来,年轻人将这些句子改编,加入鼓声与节拍,使其更具力量。
“在苍穹撕裂的那刻,
神明投下温暖的注视。
在洪水将至的夜晚,
神谕替我们点燃火炬。”
这样的词句在夜色中回荡。
孩子们学会的第一句完整话语,往往不是对父母的呼唤,而是对神纸的赞颂。
每逢丰收或凯旋,山谷都会举行盛大的仪式。
羊皮纸被置于高台之上,执谕者肃立两侧。
统治者净手触纸,文字浮现。随后,祭司高声诵读,鼓声骤起,火焰高燃。
众人齐唱。
歌声最初虔诚,带着感恩与敬畏。
后来,渐渐带上炽烈与狂热。
旋律在石墙之间回荡,层层叠叠,如同翻涌的浪潮。
火光映红每一张面孔,眼中闪烁着近乎痴迷的光。
他们歌唱的不只是神谕。
他们歌唱自己的强盛。
歌唱自己的优越。
歌唱自己是被选中的族群。
在这样的氛围中,一群人悄然聚集。
他们自称“近光者”。
最初不过十余人,皆为年轻男女。
他们在庆典之外也不愿离去,而是自发来到石庙外围,围绕七层石阶缓缓行走。
赤足。
低头。
额贴石面。
每走一圈,便低声吟诵神谕的句子。
他们相信,只要足够虔诚,或许有朝一日能被选为执谕者,甚至被神纸直接“注视”。
他们制定规矩。
清晨第一缕阳光落在石阶上时,必须完成七圈。
日落时,再七圈。
夜半时,再七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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