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庙建成后的第十五个年头,山谷已不再像从前那般质朴。
高墙环绕,石阶铺陈,河道被引导得规整而顺服。
田地分区明确,仓储有序,狩猎、播种、征战、祭祀——一切都按照神谕的节律运行。
部落的人口已逾千人,远近山谷再无人敢轻视这片土地。
他们说,这里有神。
而神的居所,便是那座石庙。
石庙的门终年半掩,但始终没人敢随意闯入。
门内幽深,常年点燃松脂火把,烟气缓缓升腾,在穹顶下积成一层淡淡的灰色。
墙壁上刻着早年的壁画:天穹裂开、羊皮纸降临、第一任酋长高举神谕。
线条虽粗拙,却被一遍遍描深,像是在加固一段记忆。
第三任酋长在这样的庇护下成长。
他出生时,羊皮纸已存在近四十年了。
他从未见过部族在迷茫中摸索的样子,也从未听过长辈讨论“或许可以尝试另一种方式”。
在他的世界里,答案总是先于问题存在。
他继位那年,山谷正处鼎盛。
粮仓满盈,武力强盛,四周部落向他们纳贡,以换取神谕的“指点”。
有人甚至远行数十里,只为在石庙外跪伏一夜,求得一句未来的提示。
然而,也正是在这个时期,神谕开始变得不同。
那一日清晨,酋长与祭司如常入殿。
火把摇曳,石壁微冷。羊皮纸平铺于供台之上,安静得像一片普通的旧物。
酋长净手,闭目,触碰。
文字浮现。
——“以血为桥。”
祭司愣住。
酋长皱眉,再次触碰。
字迹未变。
“以血为桥。”
没有地点,没有数量,没有解释。
他们沉默许久。
自羊皮纸降临以来,它的神谕向来清晰明确。
何时迁徙、何处筑渠、如何御敌,皆言简意赅。
而这一次,只有四个字。
祭司小心翼翼地问:“或许……是祭礼?”
酋长未作回答。
当日傍晚,神庙外点起巨大的火堆。
族人齐聚,低声议论。
酋长宣布神谕——神明要求以血为桥,连接天地。
“血,是誓言,是献祭。”他如此解释。
族人并未质疑。
他们早已习惯将所有未知,交付于石庙之内。
第一场血祭,在夜色中进行。
他们宰杀最肥壮的鹿,将鲜血盛入石盆,端入神庙。
羊皮纸被高悬于供台之上,血盆置于其下。
当血液蒸腾的气息在殿中弥漫时,纸面再次浮现文字。
——“纯度不足。”
祭司的手开始发抖,他隐隐察觉到了它的意图。
酋长沉声命令,再献。
第二次,是战俘。
邻谷早已被他们击败,俘虏被关押在营地边缘。
那夜,有三人被带入神庙。
石门缓缓闭合。
殿外的人听见低沉的吟诵声,听见压抑的呜咽。
火光在门缝中闪烁,像一只睁开的眼。
再开门时,地面已被鲜血染红。
羊皮纸之上,文字清晰而冷静。
——“可。”
那一夜之后,石庙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它不再只是神意的殿堂,更是献祭之所。
血成为桥梁。
桥梁连接的,是他们所信仰的力量。
神谕依旧精准。
他们在旱年依旧有水,在疫病初起时便提前隔离,在敌军尚未出发时已布下陷阱。
部族的强盛未曾减退,反而愈发牢固。
可献祭的频率,渐渐增加。
起初是战俘。
后来是罪人。
再后来,是所谓的“被选中之人”。
羊皮纸会在某些清晨浮现名字。
那名字属于部落之中的某个人——或老或少,或强或弱。
理由从不说明。
“神意已定。”
这是祭司唯一的解释。
被选中的人,在入殿前会被要求净身三日。
他们被告知,这是至高无上的荣耀,是为族群架桥。
祭司许诺会照顾他们的后人,会让他们的事迹永久流传。
有人恐惧。
有人哭泣。
也有人麻木。
三日后,石门闭合。
再开启时,有人再未出现;有人尚存气息,却如当年那名猎人一般,目光空洞,神志被抽离。
他们仍能呼吸,却再也无法言语。
他们像被掏空了内里,只剩躯壳。
族人开始称他们为“空壳者”。
空壳者被安置在石庙外围,日复一日地保持坐着的姿态,目光空洞地望向远方。
有人说,他们的意念被神明取走,用于在神界服侍神明。
这种说法渐渐被接受。
质疑在血与神迹之间,变得微不足道。
酋长偶尔会在夜里独自入殿。
火把映着他的侧脸,墙上的壁画在光影中扭曲,仿佛那些粗糙的线条正在缓慢蠕动。
他触碰羊皮纸,低声询问。
有时得到答案。
有时只有沉默。
沉默的次数,开始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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