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陋却干净的病房里,弥漫着草药苦涩而清冽的气息。一盏油灯在墙角静静燃烧,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却驱不散笼罩在床榻上空的沉重阴霾。
云梦已经昏迷了半天。
那场秋雨中的逃亡、殴打、高烧、惊吓,如同数把重锤,狠狠砸在她本就先天不足、心脉孱弱的身体上。
外伤在杨老精湛的医术和精心调制的膏药下,已经开始结痂愈合,可内里的创伤,却像潜伏的毒蛇,反复啃噬着她的生机。
高热如同附骨之疽,反复袭来。小小的身体在单薄的被褥下不安地辗转,瘦削的肩胛骨清晰可见。
脸颊烧得通红,像熟透却即将腐烂的果子,嘴唇干裂起皮,甚至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刻那细若游丝的气息就会彻底断绝。
杨老又一次诊完脉,捻着银针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锁成了川字,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他抬起头,看向守在床边、眼睛布满血丝、脸颊凹陷下去的阿默,声音沉重如铁:
“丫头先天心脉本就如风中残烛,此番内外交煎,心火已近油尽灯枯。风寒外邪虽已用针药压制,但她心神受创过甚,潜意识里抗拒清醒,若任她这般昏沉睡去……心神一旦彻底涣散,恐……再也醒不过来了。”
最后几个字,杨老说得异常艰难。
阿默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沸腾起来!他扑到床边,颤抖的手不敢用力,只能轻轻握住云梦滚烫得吓人的小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恐慌:
“云梦!阿梦!你听见了吗?醒醒!别睡!看着我!哥哥在这儿!哥哥在这儿啊!”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在昏黄光线下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濒死蝴蝶最后的振翅。
“阿梦!求你了!睁开眼睛!”阿默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伸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她滚烫的脸颊,“哥哥给你讲故事!讲我们第一次见面,讲那片梧桐叶,讲……讲烤鸡!你还记得烤鸡的味道吗?香不香?”
云梦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破碎的呓语,气若游丝:“哥……哥哥……冷……好黑……好累……我想……睡觉……”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阿默的心脏!
“不能睡!”阿默的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命令,却掩盖不住那底下无边无际的恐惧,他握紧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听着!不准睡!哥哥不准你睡!哥哥……哥哥给你唱歌!对!唱歌!你从来没听哥哥唱过歌吧?”
他根本不通音律,嗓音也因为连日的焦虑和嘶喊而沙哑难听。此刻情急之下,他什么也顾不上了,脑海中拼命搜刮着幼时在街头巷尾、田间地头听来的、早已模糊不成调的俚曲小调。
他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气,然后扯开嗓子,用一种近乎吼叫的、跑调跑到天边去的调子,开始唱:
“日——出——而作!嘿——哟!”
“日——落——而息!嘿——哟!”
“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嘿——哟!嘿——哟!”
“帝——力——于——我——何——有——哉——!嘿——哟!嘿哟!嘿嘿——哟!!!”
歌声粗哑怪异,节奏混乱,配合着他那手舞足蹈、挤眉弄眼的滑稽模样,若是被旁人看见,只怕要笑掉大牙。
然而——
“噗……”
病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几乎被呼吸声掩盖的、气音般的轻笑。
阿默的歌声和动作戛然而止!他猛地定住,眼睛死死盯着云梦的脸。
只见云梦那紧闭的眼皮,极其艰难地、颤抖着掀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眼神依旧是涣散的,没有焦距,茫然地望着屋顶。可那苍白干裂的唇角,却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她似乎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半晌,才用微不可闻的气音断断续续道:“哥……哥哥……难听……像……像鸭子……叫……”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阿默却如同听到了九天仙乐!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俯身,凑得更近,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却灿烂无比的笑容:“对!像鸭子!阿梦说像鸭子,哥哥就是鸭子!”
他说做就做,索性在床边狭小的空地上,真的学起了鸭子走路。撅起屁股,张开手臂像翅膀一样扑扇,一摇一摆地挪动脚步,嘴里还配合着发出“嘎嘎!嘎嘎!”的叫声,故意叫得滑稽又响亮。
“嘎嘎!云梦快看!哥哥像不像最大最丑的笨鸭子!嘎嘎!”
他一边叫,一边努力做出各种夸张搞笑的表情。
云梦涣散的目光,似乎微微凝聚了一点点,艰难地追随着他那笨拙可笑的身影。唇角那抹细微的弧度,又加深了一些。
“呵……呵呵……”她又发出了几声微弱的气音笑声,每笑一下,都牵动虚弱的身体,引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咳得她眼泪都流了出来,小脸涨得更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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