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的时候我正站在市场部的玻璃门外。屏幕亮着，是山区小学家长会的群消息，校长问我们的人到了没有。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塞进裤兜。
推广组的周报刚发到邮箱，标题写着“第三周数据汇总”。点开看，线上广告点击率比上周降了百分之十二，线下体验会到场人数四十七，原定目标是一百五十。商场专柜那边更惨，三天只卖出两套基础套装，还是靠送小礼品才成交的。
我推开会议室门，里面坐了七八个人，全是推广团队的。没人说话，桌上摊着几份打印出来的用户反馈单。一个戴眼镜的女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去改PPT。
“你们先说。”我把包放在角落，拉了张椅子坐下。
负责北方区的小王开口：“北京三家门店，导购反映顾客一听说这是无障碍系列，转身就走。有个人直接问‘是不是残疾人专用？’”
广州的负责人接话：“我们做过测试，只要不提‘无障碍’三个字，转化率能高一倍。但这样合规吗？”
没人回答。
我翻了下手里的资料，上面写着消费者访谈记录。一条条看下来，关键词都是“用不上”“太贵”“看着奇怪”。
“我们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坐在后排的实习生突然出声，“大家觉得这东西是给少数人准备的，不是日常用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我说：“那就让它变成日常用品。”
当天下午我就订了票，飞去北京。第二天在国贸那家旗舰店待了一整天。站得离展台不远，听顾客怎么聊天。有个妈妈带孩子路过，顺手试了下可调节高度的置物架，说这设计挺方便。导购一介绍说是为轮椅使用者优化的，她马上摆手，“那算了，我们用不着。”
我走过去，指着那个架子说：“您刚才说方便，是因为它不用弯腰就能拿东西。老人、孕妇、手上拎东西的人，谁不想省这点力气？”
她愣了一下，回头又看了眼。
第三天我去成都，在社区体验点蹲点。一对年轻夫妻带着老人来逛，试了语音控制的厨房系统。老爷子笑着说：“这比我儿子做饭还利索。”他儿子当场扫码下了单。
广州的情况最明显。一家百货公司把我们的产品混进了“智能家居”区，没打任何特殊标签。一周销量翻了三倍。
回来那天晚上，我把市场部全员叫到公司顶层会议室。窗外是整片城市灯火，屋里开着白光灯。
“接下来我们要换一种说法。”我打开投影，“不再说这是谁专用的，而是说这设计让谁都能更轻松。”
有人问：“那宣传重点放哪儿？”
“放生活里。”我说，“拍一个上班族通勤路上单手开保温杯的镜头，拍孕妇一个人抱娃开门的瞬间，拍老人自己切菜不用喊孩子帮忙的画面。这些都不是残疾，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不方便。”
PPT翻到下一页，是我整理的案例集。那位北京妈妈后来主动转发了朋友圈，说“原来不是残障设计，是懒人福音”。
会议室有人笑了。
我继续说：“启动‘隐形英雄’计划。不做悲情故事，不做公益包装，就讲普通人因为一个小设计省了力气的事。每条视频不超过三十秒，开头第一句就是‘你也经历过这种时候吗？’”
负责内容的小李举手：“如果平台判定这类内容不够吸引人怎么办？”
“那就多试几次。”我说，“先做五条样片，投小范围测试。数据好就铺开，不好就重来。”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结束前我把任务分下去，每个组都有具体动作。有人负责重新写脚本，有人联系拍摄团队，还有人要重新规划投放渠道。
散会后我留在会议室没走。桌上摊着修改后的方案草稿，我用笔在“去标签化”四个字下面画了横线。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家长会群。校长说孩子们已经坐好了，等我们的人讲话。
我看了一眼时间，差十分钟九点。我拿起桌上的方案纸，折了两下塞进文件夹。
这时候市场部的小姑娘敲门进来，手里拿着新做的用户画像分析表。
“我们发现，真正愿意尝试的人，不是那些天天喊支持弱势群体的，而是自己吃过生活小麻烦的。”她说，“比如搬过家的、生过病的、带过孩子的。”
我点头。
“所以与其打情怀牌，不如让他们看到自己。”
我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打开又合上。
“明天开始，所有物料去掉‘无障碍’这个词。”我说，“换成‘人人可用的设计’。”
她记下这句话，转身要走。
我又叫住她。
“再加一句。”我说，“告诉所有人，这不是施舍，是改进。”
她走了。门关上后，我坐回椅子上，把今天跑三个城市的笔记翻出来。纸上有句话是我在飞机上写的：好东西卖不出去，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别人不知道它对自己有用。
窗外的灯一直亮着。我盯着那份方案看了很久，手指在“首页主视觉建议”那一栏停住。
原本写的是“轮椅使用者微笑使用产品”，现在被我划掉，改成“一家人围在厨房，爸爸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打开智能抽屉”。
笔尖顿了一下，我在旁边补了几个字：这才是我们要讲的故事。
我合上本子，站起来走向门口。走廊灯光很亮，照得到处都清楚。走到电梯前按下下行键，金属门缓缓分开。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我看了一眼，是林悦发来的消息，问企业大学第二批课程能不能加入通用设计相关内容。
我还没回，电梯里走进来两个加班的同事。他们认出我，点头打招呼。
其中一个说：“刚才看见你们开会，是不是要重新推那个产品？”
我说是。
“说实话，我一直以为那是给特殊人群用的。”他说，“今天听了你们讨论，才发现我自己也用得上。”
他按了负二层。
电梯门关上前，我听见他说：“我妈膝盖不好，家里要是有那种不用弯腰的柜子就好了。”
金属门彻底闭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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