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咖啡渍还沾在风控草案第十七页，我把它合上塞进文件夹时，会议室外已经有保安在换班。走廊灯一格一格亮过去，像流水线重启前的信号。
我拎着包走进推广会场，离开场还有四十分钟。
投影已经架好，大屏正循环播放系统运行热力图——孟买、胡志明、圣保罗三个节点闪着绿光，后台数据显示过去七十二小时零重大异常。这画面昨晚才定稿，连字体粗细都调了三遍。
助理小跑过来：“专家到了，在休息室喝枸杞茶。”
“让他别客气，待会儿上去直接开讲，别念稿，就当是给老客户答疑。”
“可他说想先看一眼你写的开场白。”
“删掉。”我说，“我不开场了，他开场。”
她愣住。
“现在没人信我说的话。他们觉得我是个卖保险的，说得天花乱坠，真出事谁兜底？所以今天第一个站上台的，必须是个能让他们闭嘴听十分钟的人。”
十分钟后，那位穿着藏青色夹克的行业专家走上台，手里没拿PPT遥控器，只端了个印着“某省供应链协会三十周年纪念”的搪瓷杯。
“各位早上好。”他声音不高，但整个厅安静下来，“我知道你们今天来不是为了听产品介绍，而是想搞明白一件事：这玩意儿到底靠不靠谱？”
底下有人点头。
“那我就开门见山。”他放下杯子，“我在跨境金融监管这一行干了十年，经手过十七起跨国坏账案，最大的一笔，八千多万美金，因为一个汇率对冲机制没设熔断，一夜之间蒸发三千多万。最后是谁扛的？不是银行，不是平台，是下游那家东莞工厂，老板跳楼了。”
全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所以当我看到‘起链’这套风控设计的时候，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怀疑——这么细的规则，是不是纸上画饼？”
他转身点开屏幕，调出我们那份被我红笔划得满页都是的预案。
“但他们不是画饼。你们看这条：所有跨境结算必须绑定实时汇率波动区间，超出±3%自动暂停并触发人工复核。这不是什么高科技，但有效。再看这条：每一笔资金流转都有独立审计编号，可追溯到具体操作人和时间戳。这意味着一旦出事，不用扯皮，直接调记录就行。”
他顿了顿，指着其中一页脚注。
“最让我意外的是这句：‘本预案基于真实交易场景中最恶劣情况推演。’这句话什么意思？就是他们不是在防小偷，是在防强盗持枪破门。比如假设印度央行突然冻结账户、越南海关突击查账、巴西那边政策突变导致付款失效——这些情况都被列成标准应对流程，连备用支付通道都预设好了。”
台下开始有人记笔记。
“我不是这个项目的顾问，也没收一分钱代言费。”他坦然道，“我是被邀请来做第三方验证的。昨天他们把整套机制甩给我，说‘您随便挑刺’。我挑了六个漏洞，今天上午已经补完四个。剩下两个，他们正在改。”
说完，他看向我：“李总，剩下的那个汇率对冲模型优化，预计什么时候上线？”
“四十八小时内。”我站起来接话，“已经在联调测试环境跑了三轮，明天中午前切生产。”
他点点头，回头对观众说：“所以我想说的是，这套系统未必完美，但它至少做到了一点：它不怕被人盯着看。而这一点，在这个行业里，比什么都重要。”
掌声开始响起，不算热烈，但持续。
我接过话筒，没急着讲功能，反而问了一句：“有没有人关心凌晨三点发生结算异常，我们能不能响应？”
没人回答。
“我理解。”我说，“换成是我，我也信不过远程承诺。所以我调出了过去三天的工单记录。”
大屏切换。
“这是孟买服务中心的值班日志。前天夜里两点十七分，一条配件订单因签名格式异常被系统拦截，当地团队五分钟内确认风险，八分钟完成上报，十三分钟出具替代方案发给供应商。全程留痕，自动归档。”
我指着其中一条记录：“这个人叫阿米尔，是我们驻地技术支持，昨夜处理了四起预警事件。他的电话号码我可以当场公布。”
台下有笑声。
“专家讲的是‘能不能防’，我现在回答‘出了事谁扛’——是我们，不是你们。你们接入的不是一套工具，是一个愿意蹲下来跟你们一起擦屁股的责任主体。”
话音刚落，前排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
“我是做汽配出口的，年流水两亿多。你们这个系统，如果真像说的这样，我想试试。”
我还没开口，旁边法务组长已经递上协议文本。
“我们现在就可以签试点接入意向书。”
那人接过笔，刷刷签完，抬头说：“但我有个条件——我要亲眼看着第一笔订单走通全流程。”
“没问题。”我说，“明天上午十点，您亲自来监控室盯着，我们现场跑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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