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东门岗亭的监控硬盘刚存进保险柜，我顺手把备份钥匙塞进抽屉最里层，压在了一张焊工小队上周的排班表下面。没锁抽屉，这种事做得太严实反而显得心虚。
六点整，人事、财务、生产三个头儿准时坐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昨晚整理出来的三十七个打卡异常人员名单，另一份是社区基金流向的初步报告。我拿笔敲了敲桌面：“现在外面有人举横幅说我们压榨工人，可咱们真压榨了吗？夜班补贴比同行高百分之十二，食堂餐补全包，连厕所卫生纸都是进口的。”
财务总监低头翻数据：“但上季度人均加班时长确实超了标准线一点五小时，主要是三期产线赶工。”
“那就不是钱的事了。”我说，“是信任被撬了个缝，有人拿脏水往里灌。”
人事主管问：“那这三十七个人怎么处理？是不是要约谈？”
我摇头：“不追责，先晾着。现在谁跳出来谁像演员。我们要做的，是让真正干活的人知道，公司没瞎。”
当天上午八点，全员内网系统上线了一个新入口，标题叫“你说，我听”。加密通道，支持匿名提交，连IP都不留。我在后台设了关键词自动归类——“工资”“排班”“安全”“投诉对象”，还加了个“红衣服”作为特殊标签。
十二小时后，回收八百二十三份有效反馈。有说夜班通勤不方便的，有提车间夏天闷得像蒸笼的，还有人写：“机器响得太狠，说话要吼，回家孩子都以为我爸脾气变坏了。”
下午四点，福利优化方案定稿。我看了三遍，删掉两条容易被解读成“服软”的条款，比如“立即增加带薪假”，换成更实在的：
一、季度绩效奖金整体上浮百分之十五，夜班和高温岗位额外再加五个点；
二、下个月起开通三条通勤班车线路，覆盖工人聚居的三个城中村；
三、三个月内完成产线降噪改造，优先处理焊接区和冲压区；
四、每月底评一次“金点子奖”，提改善建议被采纳的，奖励五百到两千卢比，支持匿名申报。
公告双语打印，中文+印地语，贴满厂区所有出入口、食堂墙、休息室门口。企业微信同步推送，附带一张我站在车间门口拍的短视频，背景音就是那台吵得人脑仁疼的冲压机。
“这不是施舍，是该给的。”我说完就关了拍摄。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去食堂吃早饭。卖饼的大姐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从保温桶里多舀了一勺豆汤。“李总，您那天视频我看了，机器声太大，我都替您费劲。”
我没接话，只点头笑了笑。走到窗口时发现，昨天贴在公告栏边上的抗议传单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张手写的纸条，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谢谢班车路线，我妈住城西，以后能多睡半小时。”
中午前，人事报来第一波反应：员工登录匿名通道的次数翻了四倍，建议奖头一天就收到六十七条反馈，其中一条写着：“能不能在焊接区装几个风扇？戴口罩出汗太多，滤芯三天就堵。”
我批了：风扇明天到位，顺便查查现有通风系统老化情况。
第三天下午两点，我召集八个一线班组的代表开座谈。圆桌会议，没安排主持人，也没放录音设备，只带了个笔记本。
开场我说了句印地语：“我不是来念通知的，是来听你们骂人的。”
底下有人笑，气氛松了一截。
焊工组长阿努普第一个开口：“涨钱是好事，但我们怕……”他顿了顿，“怕说了实话，回头被穿红T恤的那个盯上。”
我问：“你们见过他吗？”
几个人摇头。有人说在城北一个仓库见过集会，发矿泉水和面包，登记名字就能领五十卢比误工费。
“所以他们不是来帮你们维权的，”我说，“是来租你们嗓子的。”
有个年轻工人小声问：“那如果我们举报，会不会有危险？”
我没回避：“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但我能保证——任何通过内部渠道反映问题的人，信息不会外泄。人事马上改系统，建议奖申报支持全程匿名，连部门领导都看不到是谁提交的。”
散会后，我单独留了人事经理：“从今天起，每周五下午定为‘车间开放日’，管理层轮值接待员工来访。地点就设在三号休息区，谁都可以来，不用预约。”
第四天开始，厂区气氛变了。
早班打卡率回升到百分之九十六以上，三期产线返修率下降两个点。更明显的是眼神——以前见我过来，工人会低头快走，现在不少人主动点头打招呼。
公告栏上陆续出现几张手写感谢卡，用蜡笔画了班车、风扇，还有个小孩举着“爸爸不用熬夜”的牌子。保洁阿姨甚至在饮水机旁边贴了张便利贴：“新装的净水器水好喝，谢谢。”
我以为这波能稳住，结果第五天上午十点，工会代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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