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镜下的那半截弧线，像条被踩扁的蚯蚓，死死卡在我眼皮底下。我盯着它看了足足三分钟，手指一抖，把信纸拍在桌上。
“小陈！”
法务从外间探头，嘴里还嚼着口香糖，“在呢。”
“拿这墨痕，去比对日本财团在印机构过去六个月的所有电子签章文件——重点看他们法律顾问常用的那枚圆形章，边缘有没有类似磨损痕迹。”
他接过纸，眯眼看了看：“您怀疑……这是他们内部人盖漏了？”
“不是怀疑。”我拧开笔帽，“是确认。这种非标准字体出现在匿名举报信上，要么是失误，要么就是故意留的活口。但凡正常人，都不会用日文片假名来伪造中文举报材料，太蠢了。”
小陈点头退下。我转头拨通侦探团队电话：“继续盯住那个中间人，我要他最近七十二小时内的全部通话记录，尤其是和三家收钱工会的联络时间点。”
话刚挂，手机震了一下。是采购发来的消息：“李总，那家收‘培训交流’款的工会代表回话了，说愿意谈谈补贴提高的事，约明早十点咖啡馆见面。”
我咧了嘴。鱼，终于咬钩了。
两小时后，小陈冲进来，手里甩着一份对比图：“对上了！对方法律顾问上个月给商会提交的合规声明里，印章右下角有几乎一模一样的磨损缺口，连弧度都一致！技术组做了重叠分析，匹配度98%以上。”
“好。”我站起身，“通知私家侦探，让采购负责人明天赴约时带录音设备，别急着亮底牌，先让他自己把‘谁牵的线、拿了多少钱’全倒出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厂区会议室。
工会主席带着四个代表坐在对面，脸色铁青。背景板上挂着我们前天发布的招聘流程图，白板笔迹还没擦干净。
“李哲先生，”主席开口，嗓门硬得像钢板，“你突然找我们开会，是不是想搞分化？真正受害的是工人，不是你们挑出来的几家‘合作对象’。”
我没接话，先让助理放视频。
画面一：我站在招聘会讲台上，举着手说：“岗位分配按结业成绩排名，全程录像，三年存档。”
画面二：罢工传单截图，标题写着“中方承诺不透明，本地技工遭排挤”。
“各位，”我关掉投影，“如果我真想藏着掖着，会当着三百多人的面立这个规矩吗？”
没人说话。
我又调出转账记录PPT：“这三家工会，三天前各收五万卢比，备注‘培训交流’。但他们根本没参加过任何一场正式谈判，甚至连培训方案都没看过。你们说，这种‘关心劳工权益’的人，是真心为你们发声，还是专门挑刺的枪手？”
主席脸抽了一下：“你凭什么说钱有问题？”
“凭这个。”我把打印的印章比对图推过去，“这笔转账的付款方，注册地在毛里求斯，IP活动轨迹却频繁访问日本财团孟买办事处的内网文档库。更巧的是，他们用的公文模板编号规则，和贵方去年驳回我们审批时提交的反对意见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
“还有，”我翻开笔记本，“你们那位中间人，过去一周和这三家工会见了三次面，地点都在河滨咖啡馆。而就在第二次见面后二十四小时内，罢工预告就发了出来。时间这么准，不像巧合吧？”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
主席嘴唇动了动：“……我们不知道这些钱来路不对。”
“我不指望你们一开始就知道。”我合上本子，“但你们是工人选出来的代表，不是谁塞钱就能指挥的喇叭。现在外面有人拿着外国人的钱，打着‘保护劳工’的旗号，干的是拖垮项目的活儿。等厂建不起来，第一个失业的就是你们带出来的徒弟。”
他低着头，手指掐进膝盖。
我接着说：“这样，我们加一条新规则——从明年起，每年利润的1.5%划入‘员工福利增长基金’，由工会和管理层共同监管，专用于技能培训、医疗补助和子女教育补贴。你们要是觉得我在画饼，可以派人常驻财务室查账。”
他抬起头，眼神变了。
“……我们确实被蒙了。”他声音压得很低，“那几家工会以前从不参与联合行动，这次突然跳出来领头，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但他们手里拿着‘企业失信’的材料，我们不好拦。”
“材料是谁给的？”
“说是‘南亚发展倡议联盟’提供的内部评估报告。”他苦笑，“现在看，八成是别人写好了递过来的剧本。”
“戏该收场了。”我说，“今天中午前，能不能发个联合声明，说明情况已澄清，罢工取消？”
他沉默了几秒，回头和其他代表交换了个眼神，点头：“可以。但我们有个条件——以后所有涉及工人的决策，必须提前七十二小时向工会通报。”
“成交。”
中午十一点五十八分，我走出办公楼。
门口人群还在，但比早上少了一半。摄像机镜头依旧对着这边，几个记者蹲在栏杆边啃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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