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三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酒店餐厅吃一碗素面。手机在桌上震得直跳，屏幕亮着“日本财团代表”五个字，像在提醒我——鱼上钩了。
我没接。
服务员刚好端来一碟泡菜，我夹了一筷子，酸味冲得眉毛一皱。这才慢悠悠拿起手机，回了个短信：“抱歉，刚才在开会，您说的碰头时间，我们内部还在协调。”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边，继续嗦面。汤有点咸，但热乎，吃得人清醒。
半小时后，行政接口收到正式函件：对方提议两天后上午十点，在他们驻地会议室举行首轮正式谈判。措辞客气，但落款时间是十分钟前，显然是等不了了。
我让助理把日程记上，回复邮件只写了两句：“感谢安排。我方将准时出席。另，请贵方提前提供本次会议议程及参会人员名单，以便我方准备材料。”
然后我删掉了原定当天下午的所有安排，空出整个上午。
到了那天，我让司机八点出发，结果半路绕道去了趟便利店，买了瓶矿泉水、一包薄荷糖，又在车里坐了十分钟才继续走。到地方时，表盘指针停在九点十七分。
电梯上行过程中，我剥了颗糖含嘴里，凉飕飕的，提神。
门开那一瞬，对方三个人已经坐在长桌一侧，正襟危坐。折扇男也在，手里真拿着把折扇，轻轻晃着，像是在给自己降温。见我进来，他动作一顿，眼神扫过来，带着点不满。
我没道歉，也没解释迟到的事，只是点头打了招呼，走到主位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腿上，没打开。
“李总，您这……”财务代表刚要开口。
我抬手打断，“路上有点堵。”
一句话堵回去。我不是来听训的。
我环视一圈，目光一个个扫过去，最后落在折扇男脸上，笑了笑：“开始吧？还是你们先说？”
他们愣了一下。按惯例，应该是我们先表态。但我偏不。
沉默两秒后，还是对方财务主管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稿子。数据一套接一套，什么投资回报率、技术协同效应、本地合规成本占比……听得人眼皮打架。
我一边听，一边用笔在本子上画圈，一个套一个，像年轮。
说到一半，折扇男突然插话：“另外，我们希望在合作协议中加入一条——贵方需开放核心工艺参数接口，供我方技术团队实时监测。”
这话一出，连他旁边的人都微微侧头看他。
这是新条件，之前从没提过。典型的突袭打法，想看我慌不慌。
我咬碎了嘴里的薄荷糖，咯吱一声，吐出渣，慢悠悠说：“哦？这个提议很有意思。”
停顿三秒，我又补了一句：“不过嘛，得评估。”
说完，我不等他们反应，直接翻页：“对了，上次提交的社区雇佣比例报告，我看了一下，写的是‘力争达到35%’。现在实际执行进度是多少？有没有具体名单和工资流水可以核对？”
话题瞬间被拽偏。
对方脸色变了。这不是他们准备好的剧本。
但他们还得答。财务主管翻资料，结结巴巴报了个数字，含糊其辞。
我点点头，记下一笔：“回头请补一份明细，带签字确认的。”
接下来两个小时，基本就是这个节奏。他们推一项，我说“要评估”；他们列一堆条款，我反手甩个配套材料需求清单。每次都说得客气，但就是不给准话。
折扇男额头开始冒汗，扇子摇得越来越快。
第四次被我用“需要内部审议”挡回来后，他终于绷不住了，声音陡然拔高：“李总！你们到底有没有诚意推进这件事？”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坐着没动，把笔放下，合上笔记本，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轻声说：“我们最有诚意的方式，就是不仓促做决定。”
全场没人说话。
我翻开预先准备好的一页简报，语气平稳：“但我们也可以现在提出一个方案——共同成立合资公司，中方控股51%，你们保留49%股份，并享有优先分红权。技术方面，我们引进第三方独立审计机制，确保透明。”
我说一句，他们脸色变一分。
“这个方案，”我顿了顿，“已经通过我方董事会初步审议。”
桌子对面，三个人全愣住了。尤其是折扇男，手里的扇子都忘了摇，张着嘴，像被点了穴。
我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接着说：“当然，细节还可以谈。比如股权分期释放条件、技术审计频率、利润分配周期……这些都可以列进附件。”
我合上文件夹，身体往后一靠：“你们要是有兴趣，我们可以今天就开始起草框架。”
没人回应。
我看了看表，十一点四十三分。
“正好快到饭点了。”我说，“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听说附近有家拉面不错，要不要一起去尝尝？”
没人笑，也没人动。
我自顾自站起身，拎起包，“你们慢慢商量。我去趟洗手间，顺便买瓶水。”
走廊尽头有面镜子，我路过时照了照。领带歪了一点，我扶正，顺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吃完的薄荷糖，重新塞进嘴里。
凉意又回来了。
回到房间，团队已经在等我。我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坐到白板前。
“记下来。”我说，“左手频繁扶眼镜——说谎征兆；第二次提到‘时间紧迫’时音调升高0.8秒；折扇男在被质疑时会无意识舔嘴唇。”
助理飞快记录。
我站起身，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别推进。
“明天继续保持节奏。”我说，“不要松口，也不要加码。让他们自己琢磨去。”
说完我走到窗边。外头雨又下了起来，政府大楼还亮着灯，几扇窗户透出暖光。
手机在桌上躺着，屏幕朝下。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没去翻。
楼下街角，一辆银色雷诺缓缓启动，拐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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