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滴漏声还在响,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砖上似的。大殿里没人动,连风都停了。皇帝的手指一直压在那张誊本上,纸边已经起了毛,他却没抬头。
贵妃坐在凤座前,袖子还搭在膝头,指尖微微发颤。她没再说话,可眼神飘了一下,落在苏知微手里的布匣上,又迅速收回。
苏知微站着,手扶着匣子边缘,指节泛白。她没看贵妃,也没看皇帝,只盯着御案前那道金线织成的云纹,像是在等一个结果,又像是在熬最后一口气。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也不抖,就那么平平地落下来,“西夹道巡防档册,三日内必能查清。若当日轮值记录被人删改,那就不是下人擅为,而是有人早有准备——烧布、灭口、改档,一步接一步,全是为了遮住这三万匹布的去向。”
她顿了顿,往前半步:“我父当年呈报账目时,附了布样。他说,布不到军,将士就要冻死。他被定罪那天,没喊冤,只说了三个字:‘心不甘。’今天我不为翻案而来,只为问一句实话——布,到底去了哪儿?”
端王这时也上前半步,站到了丹墀侧沿。他没看皇帝,目光扫过贵妃的脸,冷声道:“臣愿联名三位御史共奏此案,请彻查凤仪宫十年采买、织造坊出入库档。若有虚言,臣甘受欺君之罪。”
这话一出,殿角两名太监本能往后退了半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动作还是被看见了。
春桃忽然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泪,可眼睛是睁着的,直直看向皇帝。“奴婢……奴婢不敢骗人!”她嗓音发紧,却一句一句说得清楚,“那晚风大,灰烬飞起来,烧了我的手背——您要是不信,奴婢现在就卷袖给您看!若有半句假话,愿当场受火刑验供!”
她说完,自己把左袖往上一捋,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红痕,还没结痂,边缘有些肿。
皇帝的目光慢慢移过去。
他没说话,可手指停住了,不再摩挲账册,而是轻轻按在那张比照图上。图上两枚印泥一模一样,可一个是从工部拓来的真印,一个是贵妃呈上的誊本用印——纸不一样,墨色不一样,连盖印的力道都不一样。
他闭了眼。
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此物皆呈朕前,字迹不符,纸张非制,印泥无鉴,流程不通。”他声音低,却一字一顿,“而尔等所言,环环相扣,无可驳斥。”
他看向贵妃,语气缓了些:“爱妃,你还有何话?”
贵妃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她慢慢站起来,像是还想撑住最后一点体面。可脚下一软,金钗晃了一下,差点跌倒。她伸手扶住凤座扶手,指甲在雕花上刮出一声轻响。
“陛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哑了,“十一年了,臣妾日日侍奉左右,未曾失礼,未曾逾矩。如今却被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宫女当众污蔑……她们联手构陷,妄图翻案乱宫,背后是谁指使?还请陛下彻查,还臣妾一个清白。”
她说着,抬袖掩面,可眼角根本没泪,只有手在抖。
“若真如她们所说,布料被私吞,那也是下面人背着本宫做的。臣妾纵有疏忽之责,却无贪墨之心。陛下若因此疑我,臣妾……唯有闭门思过,以证洁身。”
她说完,慢慢坐下,像一尊金像,不动了。
苏知微却没让她说完。
“罪不在文书。”她声音依旧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罪在三万匹布的去向。罪在北境冻伤八千将士的尸骨里。罪在我父临刑前那句‘心不甘’里。今日不是我在告贵妃,是天下公理,在逼问一个答案。”
她看着皇帝,也看着贵妃:“若连这点真相都不敢认,那这朝堂,还有什么脸面谈忠义?还有什么资格谈律法?”
皇帝猛地拍案。
“够了!”
一声炸响,满殿皆惊。
“贵妃苏氏!”他站起身,声音震得梁上灰尘都落了几粒,“勾结内宦,盗卖军需,伪造文书,欺瞒朝廷——证据确凿,毋庸再辩!”
贵妃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灰败。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嗬”的一声。她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膝盖一弯,整个人重重跌坐在地。金钗滑落,“当啷”一声滚到御阶下,发髻散开,几缕黑发垂在眼前。
她嘴唇哆嗦着,低声喃喃:“不可能……你们都骗我……这不是真的……我不是……我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往后蹭,直到后背抵住凤座底座,再也动不了。
殿内静得可怕。
春桃跪在地上,双手合十,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嘴角却一点点扬了起来。她没笑出声,可肩膀轻轻抖着,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端王站在原地,袍角未动,可眉心松开了。他侧过头,看了苏知微一眼,眼里没有多余情绪,只有一点极淡的赞许。
苏知微依旧站着。
她没动,也没说话,可紧绷的肩线终于落下了一寸。她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布匣,手指从边缘松开,轻轻抚过匣面那道旧划痕——那是她刚来冷院时,用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记号。
她没哭,也没笑。
可眼眶红了。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手里攥着那叠证据,指节发白。他没再看贵妃,也没下令押人,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压着一口气。
贵妃瘫坐在地,发乱钗斜,两只手死死抓着裙摆,指甲都泛了白。她嘴里还在念叨,可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睛,盯着殿顶的蟠龙藻井,一眨不眨。
春桃悄悄抹了把脸,低头看着地面。她看见自己手背上那道红痕,忽然觉得一点都不疼了。
端王轻轻吁出一口气,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苏知微抬起眼,望向御座方向。
皇帝低着头,手里捏着那页账册残页,指尖正压在“乙字库出库”那一行字上。
风从殿外吹进来,卷起一角黄幔,香炉里的烟歪了一下,又缓缓直起。
喜欢穿成罪臣女:后宫法医求生记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穿成罪臣女:后宫法医求生记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