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滴漏的声音还在响,一滴,又一滴。大殿里没人说话,也没人动。皇帝的手还压在那页账册残页上,指节泛白,像是要把纸捏碎。
贵妃瘫坐在凤座下,发髻散乱,金钗滚落在御阶边,她的眼睛盯着藻井,空荡荡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知微站着,手扶布匣,指尖已经不抖了。她低头看了眼匣子,那道旧划痕还在,是她刚来冷院时用指甲抠出来的。那时她还不懂规矩,被人打了也不哭,只在夜里摸着这道痕,一遍遍念父亲的名字。
现在,她爹的名字终于能见天日了。
皇帝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端王立在丹墀侧沿,春桃跪在角落,双手撑地,脸上泪痕未干,可脊背挺得笔直。
他开口了,声音低,却压得住整个大殿:“贵妃苏氏,勾结内宦,盗卖军需,伪造文书,欺瞒朝廷——证据确凿。”
这话落下来,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贵妃猛地一颤,嘴唇动了动,可没发出声。
皇帝继续说:“即日起,凤仪宫封闭,贵妃暂居偏殿,待三司会审后再议处置。”他顿了顿,转向内侍监,“传旨刑部、户部、都察院,联署重审‘乙字库军粮案’,十日内开庭。”
圣裁落定。
苏知微听见“重审”两个字的时候,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不是痛,也不是松快,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落下来,压得她膝盖发软。她没倒,只是站得更稳了些。
她闭了下眼。
脑子里全是父亲站在法场上的样子。那天风很大,他没戴枷,也没喊冤,只说了三个字:心不甘。
她睁开眼,看向御案方向。皇帝已经松开手,把账册推到一边,整个人靠在龙椅上,脸色发沉,像是耗尽了力气。
可他知道,这事还没完。
她也知道。
春桃悄悄抬头,看了苏知微一眼。她眼里还有泪,可嘴角翘了下,极轻地点头。那意思是:成了,主子,咱们成了。
苏知微没笑,也没回应。她只是把手从布匣上移开,指尖轻轻擦过匣面,像是在确认这东西还在。
端王站在原地,袍角没动。他没看皇帝,也没看贵妃,只侧过头,看了苏知微一下。眉宇还是冷的,可下巴微微点了点,像是说:你做到了。
她知道这不是终点。
军粮案要重审,可案子不是光有证据就能翻的。十年前的卷宗、当年经手的官吏、北境将士的名册、织造坊的档册……哪一样都不能少。她得盯住每一步,不能出错,也不能慢。
她想起那些布料。三万匹,全烧了。可烧之前,是谁运出去的?谁签的条子?谁盖的印?这些人都还在不在?
她还得查。
春桃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道红痕还在,边缘有点肿,可她不觉得疼了。她把袖子轻轻放下,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安静。
端王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他知道接下来的事不会轻松。朝中有人依附贵妃多年,军粮案一动,牵连必广。皇帝虽下令重审,可真要查到底,阻力只会更大。
他得护住这个人。
苏知微站在原地,没动。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比刚才对峙时还清楚。
她不是为了翻案而来。
可现在,她必须走到底。
皇帝终于动了。他抬手,示意内侍退下押送贵妃。两名太监上前,脚步很轻,走到贵妃身边,低声请她起身。
贵妃没反应。
他们又说了一遍,伸手去扶。她这才像是回过神,猛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凤座底座,发出一声闷响。她抬头,眼神涣散,嘴里喃喃:“不是我……是他们……是他们逼我的……”
声音很小,没人接话。
太监不敢再劝,只等着。她最后还是自己撑着地站起来,腿软得厉害,走一步晃一下,发丝垂在脸上,遮住了眼睛。
她被带下去了。
大殿里静下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了会儿眼。再睁眼时,看向苏知微:“苏才人。”
她立刻出列,低头:“臣妾在。”
“你父一案,既涉军需,又关国体,朕允你旁听重审。”他说,“但此案由三司主理,你不得干预流程,更不可私传消息。”
“臣妾明白。”她声音平稳,“只求一个公道。”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轻轻点头。
退朝的钟声响起,低沉,悠长。
苏知微没动。春桃从地上爬起来,站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端王也转身,走到她旁边。
三人谁都没说话。
皇帝还在座上,没走。他们也不能走。只能站着,等。
风吹进来,卷起香炉里的烟,歪了一下,又直起来。
苏知微低头,看见自己鞋尖前有一道裂纹,是青砖年久磨出来的。她盯着那道缝,忽然想到一件事。
工匠。
那个在柴房外搬运麻袋的杂役,春桃见过他脸。他不是宫里的人,是临时调进来的。他后来不见了。
如果军粮案重审,他得作证。
可他人在哪?
她没抬头,也没出声。可手指悄悄攥紧了袖口。
端王察觉到她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没看他,只轻轻吸了口气。
春桃站得笔直,手背上的伤隐隐发烫。她知道主子又在想事了。她没问,也不敢问,只默默记下这个时辰——辰时三刻,风向东南,香炉烟斜了七分。
皇帝终于起身,内侍上前搀扶。他走得很慢,背影有些佝偻。
钟声再响。
这次,是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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