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冷院的竹帘被风掀起一角。苏知微正坐在窗下缝那件旧衣,针脚平直,线走得稳。春桃站在门边,手里攥着药包,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出事了。”她低声说,声音有点抖。
苏知微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她把最后一针拉紧,打了个结,才剪断线头。剪刀合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冰裂。
“说。”
“东夹道……发现了一具尸首。”春桃走近两步,压得更低,“是个男人,穿得破,草席盖了一半,脚露在外头。巡防营已经围上了,不准人靠近。可小太监们都在传,说死人手腕上有伤,不像病死的。”
苏知微放下剪子,抬眼看着她:“你亲眼见了?”
“没有。我走到西角门就被人拦下了,说是奉命清道。但我听见守卫说话,说这尸首是今早寅时三刻发现的,位置就在贵妃常走的那条路上——离她宫苑后巷不过二十步。”
苏知微站起身,把针线匣子推到一边。她走到床前,从箱底取出一件半旧的青色宫装换上。这件衣裳不显眼,也不违制,适合在宫里走动却不引人注目。
“谁报的官?”
“说是扫地的杂役。可有人看见,昨夜二更前后,贵妃身边那个刘嬷嬷带了两个粗使婆子抬了个箱子出宫,走的是偏门。今早就出了这事。”
苏知微系好腰带,转身问:“雨下来了吗?”
“还没,可天阴得厉害,风也湿。”
她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把油纸伞递给春桃:“拿着,等会儿用得着。”
“您真要去?”春桃声音紧了,“巡防营封锁了路,您没旨意,擅闯是要受罚的。”
“我不是去闯。”苏知微拿起披帛搭上肩,“我是去取药。尚药局的当归快用完了,昨儿就该去领,拖不得。”
她说完便往外走。春桃赶紧跟上,伞夹在胳膊底下,手心全是汗。
外面风大,吹得廊下灯笼晃荡。两人一路往东夹道去,越近越安静。平日这条道上总有宫女太监来回,今日却连个提水的人都不见。远处有铁甲碰撞声,是巡防营的人在值守。
转过回廊,眼前豁然开阔。一道黄绸横在道中,两边站着四个佩刀禁卫。再往前十步,地上铺着草席,一角掀开,露出一只赤脚。脚掌发青,脚趾蜷曲,踝骨处有擦痕,像是拖行所致。
苏知微停下脚步,站在黄绸外。
她没往前凑,也没大声问话。只微微侧身,借着身位遮挡,目光扫过尸体方向。那只手从草席下露出一截,腕部确实有伤,不是利器割的,倒像是绳索勒过又挣脱留下的淤痕。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布料质地不差,不是底层杂役穿的粗麻。
她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对守卫说:“劳驾,我是冷院苏才人,奉命去尚药局取药。原走这条路最近,不知今日为何封道?”
守卫上下打量她一眼。七品才人品级低,但到底是主子,不能硬拦。
“回才人的话,此处发现无名尸首,尚未查明来历,奉令封锁现场,暂不准通行。”
“尸首何时发现的?”
“今早寅时三刻。”
“可报了刑部或内务司?”
“已上报,等人来验。”
苏知微点头,语气平静:“既是命案,的确该严查。只是我这边药材急用,耽误不得。可否容我绕道过去?不过几步路,绝不惊扰现场。”
守卫犹豫片刻,见她态度规矩,身后宫女也低头垂手,不像惹事的,便侧身让开一条窄道:“可绕行檐下,不得踏中庭石板,也不得靠近尸体五步之内。”
“明白。”苏知微道谢,缓步走过。
她走得很慢,经过封锁线时,故意放轻脚步,眼角余光仍锁着尸体方位。草席边缘有泥点,颜色深褐,像是沾过湿土又干了。她记下位置,没再多看,带着春桃从廊下绕了过去。
走出一段路,直到拐进一条僻静夹道,她才停下。
“你刚才藏了多久?”
春桃喘口气:“我在柴房躲了半炷香。有个巡查太监差点撞进来,我缩在柴堆后面,连气都不敢出。”
“听到了什么?”
“不止一个老宫人说,这人前几天还在贵妃宫后巷出现过。穿着不起眼,但有人见他和刘嬷嬷说过话。还有人说,昨夜那口箱子抬出去时,沉得很,走一步,地上印一个深坑。”
苏知微沉默片刻,手指在袖中轻轻屈起。她想起端王那晚递来的密信残页,上面提过贵妃私养外臣,曾有一批人专走暗道出入宫禁。若此人真是死士,那贵妃此刻将尸体抛出,不是为了灭迹,而是反手一击。
她抬眼看向远处宫墙高耸,云层压顶,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
“她不是怕事情暴露。”她低声说,“她是想让皇帝觉得,有人在借命案搅局,转移视线。”
春桃愣住:“您的意思是……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不单是咱们。”苏知微摇头,“是冲着昨晚那份密折去的。皇帝开始查北岭田庄,她立刻扔出一具尸首,把水搅浑。只要宫里乱起来,军粮案就能往后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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