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院的窗纸泛着青灰,天光将尽未尽,檐下铜铃不动,风也歇了。苏知微坐在灯下,手里摊着一本旧册子,是父亲生前批注的《刑案汇览》。她没翻页,指尖压在“伪账辨识”四个字上,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
春桃端了碗热汤进来,轻轻搁在桌上。碗沿磕了道细口,是前几日打碎后又粘上的。她没说话,只把汤往苏知微手边推了半寸,自己退到墙角站着,低头理了理裙角的褶皱。
“今日去司药房领药,管事的说,近来御前召见多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户部老尚书昨儿夜里出宫,轿子是从西角门抬走的,连灯笼都没点。”
苏知微抬眼看了她一眼。
“还有呢?”
“巡防营换了值守章程。”春桃走近两步,贴着桌沿站定,“今早我去尚衣局送补单子,守门的小太监说,昨夜起西城各坊宵禁提前半个时辰,巡逻的番子多了三成,说是防秋寒盗匪,可谁不知道,往年这时候连狗都懒得叫。”
苏知微没应声,手指从书页移开,慢慢摩挲起碗沿那道裂口。她知道春桃想说什么——皇帝没动,但底下已经在动。动静不大,却不是空转。
她想起昨日殿中最后那句话:“此事……容后再议。”
不是驳回,不是斥责,也不是留中不发。是“再议”。说明账本和供词还在案上,没有被烧,也没有被锁进匣子。只要还在明面,就还有机会。
但她不能动。
一动,就成了催促;一问,就成了逼宫。她只是个才人,罪臣之女,能活着走出那偏殿已是侥幸。若再露急色,怕是连这冷院都守不住。
她合上书,吹熄了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碗里热气还往上冒,模糊了对面墙上挂着的旧画——那是她入宫时分得的陈设,画的是孤雁归林,笔法呆板,连雁翅都画歪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绕着院子走了一圈,停在门口。是巡夜的宫人。
春桃去开了门,递出两个铜钱。
“辛苦了。”她小声说。
那人接过钱,低声回了句“主子保重”,便走了。
春桃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轻声问:“您说,陛下到底会不会查下去?”
苏知微没答。她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影子横在地上,像一把断刀。她记得三天前也是这样的夜,风比现在大,她从矿洞回来,浑身是泥,连指甲缝里都是黑的。那时她以为,只要证据够硬,真相就能落地。
现在她明白了。真相不是石头,砸下去就响。它是浮在水上的油,得等人伸手去搅,才能散开。
她放下帘子,转身说:“你去睡吧。明日还得去取药。”
春桃点头,收拾了碗出去。
门关上后,她独自坐回榻上,没再点灯。膝盖还在隐隐发麻,是昨日跪得太久。她揉了揉,心想,总有一天,她不必再跪着说话。
但她现在还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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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府书房的烛火燃到三更才灭。
端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是他门客连夜整理的田庄账目。他看得极慢,每一页都要用指甲划过墨迹边缘,确认不是新写。屋角炭盆烧得正旺,可他手还是凉的。
“贵妃兄长名下七处田庄,近三年共报荒地四千三百亩。”幕僚低声禀报,“实则其中两千六百亩有收租记录,藏于庄头私账。另查得,其私养家丁一百二十七人,皆未入兵籍,每月由庄上发银,称‘护院’,实则配有短刀、弓箭。”
端王点点头,拿起一张纸看了看。
“奴籍变动呢?”
“去年冬,一次性迁入流民九十八户,男女老少混编,安置于北岭脚下荒村。这些人无户籍引文,也不纳赋,却每月从庄上领粮。今年春,其中有十七人莫名病亡,尸身连夜运走,葬地不明。”
他放下纸,沉默片刻。
“把这些都抄一遍,去掉名字,去掉地名,只留数字和流程。另附一句:‘北岭雪夜,车辙岂能无痕?’原话不动。”
幕僚一怔:“殿下,这话……是不是太直了?”
“就这一句。”端王盯着烛芯,“别的他未必信,但这句,他会记起来。”
幕僚不再多言,低头誊写。
半个时辰后,密折封好,套入漆木匣,外贴“边关军情·八百里加急”封条。这是通政司的规矩,真正战报才能走这条线,旁人不敢拆。
“交给老赵。”端王说,“让他亲自送进通政司签押房,当班的孙主事会处理。记住,不留名,不露脸,事后烧掉底稿。”
幕僚应声退下。
端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他望着皇宫方向,那里一片沉寂,连灯火都稀疏。
他知道皇帝在犹豫。
贵妃背后不止一家一族,牵着三省六部的人情,压着边军粮饷的命脉。动她,就是动整个朝局的筋骨。可若不动,那些铅锭换来的银子,迟早会变成刀,架到他自己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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