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手指还在账本封面上轻轻摩挲,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那四个字“军粮调拨”上。纸页边缘的磨损痕迹清晰可见,虫蛀的小孔歪斜无序,像是被谁不经意咬过一般。
苏知微跪在蒲团前,脊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她没动,也没催,但她知道,现在不能停。
账本已被认可,可它只是死物。一个能伪造文书的人,未必敢当面开口;一个写下罪证的人,也未必活得到今日。皇帝需要的不只是纸,他还需要人——一个能说话、能指认、能将整件事串成一条线的活口。
她吸了口气,声音平稳:“陛下。”
皇帝抬眼,目光从账本移到她脸上。
“臣妾尚有一证未呈。”她说。
皇帝没打断,只微微颔首。
“矿洞之中,曾有一名工匠向臣妾亲口供述内情。”她语速不快,字句分明,“此人原是贵妃兄长私雇的运工,专司铅料转运,也曾参与伪造军粮入库记录。”
皇帝眉头微动,手指停在账本一角。
苏知微继续道:“他说,三年前冬,贵妃兄长命他将一批铅锭伪装成精米,由边军押运渠道入仓。每批三百石,实则仅三十石为真粮,余者皆以铅充数。入库时,账面填‘全数交付’,损耗报‘途中霉变’,再由心腹商人低价收购‘废粮’转卖,所得银两经三道暗账流入贵妃母族田庄。”
她说得极细,没有一句虚言。
“交接地点在北岭第三哨卡外五里荒坡,每月初七夜间点火为号,运单编号刻于木牌背面,共用七块轮换。最后一次交接是在去年秋末,因暴雨冲毁山路,延迟三日,工匠记下日期,说那晚火光偏弱,守卡兵卒换了新人。”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他说,当年签收账册的户部主簿,曾私下抱怨‘这数目对不上天’,但第二日便改了笔迹,把‘三’改成‘八’,把‘七’拉长作‘十’。他亲眼所见。”
殿内静得连炭火裂开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皇帝的目光沉了下来。
苏知微没停:“那工匠还说,他们这些人,每月拿双倍工钱,但不得返乡,不得与家人通信。若有泄露,全家迁往边地充役。他之所以肯说,是因为弟弟病重无药,求臣妾救他一家性命,愿以口供换一条生路。”
她说完,低头垂目,不再多言。
这不是哀求,也不是控诉,而是一段陈述——像验尸录上的记录一样,清清楚楚,不容置喙。
皇帝终于开口:“你说他在矿洞中供述?”
“是。”苏知微答,“当时臣妾被困洞中,他亦藏身其中,彼此互不知身份。直至夜深,他听见臣妾念起父亲旧案卷宗里的地名,才主动现身。”
“为何信他?”
“有三处可印证。”她语气不变,“其一,他提到的北岭哨卡路线,与兵部存档的巡防图一致,唯独那条荒坡小径未标,正是走私捷径;其二,他说的运单编号方式,与臣妾在旧档残卷中发现的一枚木牌残片吻合;其三,他讲到户部主簿改账当日穿的是青灰袍子,袖口有补丁,此事除当日值房小吏外无人知晓——而那名小吏,正是后来帮臣妾找到陈姓大夫的人。”
她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双手捧起:“这是臣妾事后默记的供词全文,请陛下过目。”
太监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皇帝展开纸页,一行行看下去。他的神情越来越凝重,指尖在某一处停留片刻,又翻回前一页对照。
良久,他低声问:“此人如今何在?”
“已藏匿。”苏知微答,“臣妾不敢留他在身边,恐遭灭口。现安置于城西旧驿,由可信之人看护,饮食药物均由专人递送,未与外界接触。”
皇帝没再问,只是将那张供词放在账本旁边,两相对照。
账本是死的,但它记录的是数字和流程;口供是活的,它带出了人和行动。两者叠加,不再是孤证,而成了一条链——从下令者,到执行者,再到掩盖者,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皇帝的手指缓缓滑过纸面,从账本上的“损耗率”移到供词中的“火光为号”,再落到“木牌编号”那一行。
他忽然问:“你说他弟弟病重?”
“肺痨晚期,咳血不止。”苏知微答,“现住城南槐巷夹道第三户,屋前挂蓝布帘,门侧有半截断砖。”
皇帝没应声,但眉心松了些许。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证据可以编造,可一个将死之人的住址、家门特征、门前摆设,这些琐碎细节,没人会提前准备去骗他。
苏知微依旧跪着,膝盖有些发麻,但她不动。
她知道,这一番话不是为了立刻扳倒贵妃,而是为了让皇帝心里那杆秤彻底倾斜。他不需要马上动手,只要开始怀疑那个他曾信任多年的女人,只要在夜里翻阅奏折时,突然想起“火光偏弱的那个晚上”,只要他对一句寻常汇报多问一句“这数字怎么来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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