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山道上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苏知微走在前头，脚上那双宫人穿的软底鞋早被石子磨破了底，每走一步都硌得脚心发疼。她没停，也没低头看，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腕上那道旧疤。
身后传来脚步声，端王跟了上来，一手按在腰间包袱上，那里原本挂着玉佩的位置现在空着。春桃落在最后，喘着气，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记着几个窑洞的编号。
“到了。”苏知微停下，抬手指向前方山谷口。
几根歪斜的木杆立在坡上，挂着褪色的布幡，写着“铅运重地，闲人免入”八个字。门内有火光，映着矿洞黑黢黢的口子，像张开的嘴。远处传来铁锤砸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闷得很。
端王扫了一眼守门的工头，低声说：“就按刚才说的来。”
三人靠上前。端王从怀里掏出一张印票，递过去。工头接过，对着火光照了照，又摸了摸纸面纹路，抬头问：“哪路商会？”
“西平商行。”端王声音平稳，“听说你们这儿出的铅锭成色好，我们东家想采买一批，先验验货。”
工头眯眼打量他们。苏知微垂手站着，一身灰褐短褐，头发用粗布巾裹着，脸上蹭了点灰。春桃缩在后头，低着头，像个随行婢女。
工头看了看端王衣料，又掂了掂银角子，收下，摆手放行。
“往里走吧，熔炉区在坡下。别乱碰东西，出了事不管。”
他们点头，顺着坡道往下走。空气渐渐变得浑浊，一股金属烧过的味道钻进鼻腔。路边堆着碎石，黑乎乎的，踩上去滑腻腻的。再往前，是几排低矮的棚屋，烟囱冒着烟，门口坐着些人，脸被火光照得发红，眼神却空落落的。
“分头找。”苏知微低声说。
端王朝监工那边走去，手里捏着一小块银锞子。春桃拐进旁边的小摊，指着炭筐问价。苏知微独自走向熔炉区。
炉火正旺，几个匠人围着铁槽倒铅水，动作熟练。她站在三步外，盯着他们的手——虎口有老茧，指节变形，右手食指第二节缺了一小截。这是常年握凿子留下的痕迹。她又看他们用的工具，铁钎底部磨损不均，像是常用来敲铸模边缘。
不是普通炼铅的活法。
她悄悄记下三人背影，其中一个左肩比右肩高些，走路时微微晃。这人曾长期扛重物，姿势变了形。
半个时辰后，他们在北坡一棵枯树下碰头。
“烧炭妇人说，老匠人都住窑洞。”春桃压低声音，“北边那片，靠山挖的，晚上才点灯。”
端王点头：“监工喝多了，说了句‘老手都在坡上’，还咳嗽着说‘前年死了两个，剩下的闭嘴干活’。”
苏知微拧眉：“死因呢？”
“没说。他刚要开口，旁边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就住了嘴。”
她转头看向山坡上那一排黑洞洞的窑洞，离地面一人高，得踩木梯才能进。最边上那间窗纸破了个角，透出一点昏光。
“走。”她说。
三人绕到窑洞背后，借着岩壁阴影往上摸。春桃腿软，咬牙爬上去。苏知微推开半掩的柴门，屋里没人，炕上铺着草席，墙角堆着几件旧衣。她蹲下翻看，衣服袖口内侧有深褐色污渍，洗不净的那种。
不是泥。
她没说话，起身往外走。刚到门口，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她闪身贴墙，探头一看，正是白天那个缺指匠人，正快步往这边走。
她示意两人躲好。
匠人走到自己窑洞前，掏出钥匙开门。手有点抖。刚推门进去，忽然回头看了眼山坡下，脸色一变，猛地冲进屋，砰地关上门。紧接着，隔壁两间也迅速熄灯，门闩拉动声接连响起。
苏知微站在暗处，看清了——那人关门时，顺手撞响了门边一根细绳，绳子连着棚顶的铜铃，发出一声轻响。
原来有警报。
她慢慢退回来，三人蹲在岩缝里。
“他们怕的不是我们。”她低声说，“是这套规矩。一有动静，立刻闭户，像是练过很多次。”
春桃搓着手，牙齿打颤：“那……还能问吗？这些人见了生人就跟见了鬼似的。”
端王冷笑一声：“你当他们是不怕死？贵妃兄长管着这矿，私开禁地，谁敢多嘴？话没出口，命就没了。”
苏知微没接话。她从地上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几笔——窑洞分布、通道位置、铜铃连线。又标出三个背影特征吻合的人。
“他们跑的时候，路线一样。”她说，“都是先进自己屋，再拉铃。说明不是临时反应，是有安排的。”
春桃看着图，小声问：“是不是……只要打破这个规矩，就能说话？”
“不一定。”苏知微把树枝折断，扔了，“但他们肯住在这儿，说明还没逃。怕归怕，活还是要活。”
端王盯着她：“你想怎么破？硬闯？你忘了皇帝只给三天？”
“我没忘。”她抬头看窑洞方向，“但他们也需要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机会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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