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檀香燃了一半，灰落无声。贵妃还在哭，声音嘶哑，一句接一句诉着冤屈，说她深居宫中从不干政，说术士攀咬必有幕后黑手，说苏知微身为罪臣之女，怎会掌握如此多隐秘，分明是借机翻案、构陷高位。
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再说话，可眼神已不再看贵妃，而是落在苏知微身上。
苏知微仍立于侧位，袖口垂落，遮住了手腕。她没动，也没应声，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只乌木匣子，三寸长，两指宽，表面无纹，只有一道火漆封口，印着冷院旧印。
她上前一步，在金砖前跪下，双手将匣子举过头顶，动作平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臣妾手中所执，皆为实证。不敢称全貌，但足以辨明真伪，请陛下御览。”
皇帝盯着那匣子，片刻后抬了下手。
内监快步上前，接过匣子，转身呈至御案。
皇帝没急着开，而是先看了眼贵妃。
贵妃跪在地上，泪痕未干，嘴唇微微抖着，可眼神已经变了。她死死盯着那只匣子，像是第一次看见它，又像是早已认出它里面装的是什么。
皇帝伸手，掀开火漆，打开匣盖。
匣分四格。
第一格，是一块烧得发黑的铁片，边缘锯齿状，断口处露出暗红锈痕。皇帝拿起它，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贵”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西六宫甲字号炉铸”。
他眉头一跳。
这是私铸兵器的残件。大曜律令严禁后宫私炼金属，更别说刻上宫闱编号。这东西若流出宫外，便是谋逆铁证。
第二格，是一张焦黄纸片，只剩巴掌大，边角卷曲，墨迹模糊。可还能看清几行字：“三月十七，军粮三百车，转北门仓，押官李承业……”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贵妃殿支用二十车，作炭薪补额。”
皇帝的手顿住。
军粮案发后，账册尽数被焚，朝中一直查不到转运明细。这张残页，竟直接指向贵妃宫中曾截留军粮。
他慢慢放下纸片，看向第三格。
那里放着一个小瓷瓶，拇指高，瓶口封蜡。内监小心启开，倒出一点粉末在白绢上——灰白色，略带青晕。
“这是……”皇帝问。
“回陛下，”苏知微开口，“此物出自贵妃寝殿熏炉残灰，经辨认，含乌头、附子、天南星三种毒草，与御药房上月失窃名录完全吻合。每日焚之，可致人头晕心悸，久则伤及肺腑。柳美人三日前暴病，太医诊为‘心疾突发’，实则与此有关。”
皇帝猛地抬头。
贵妃终于动了。她肩膀一颤，抬起脸，声音发紧：“胡说！我宫中焚香皆由尚仪局配给，何来毒药？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可命太医复验。”苏知微没看她，只对皇帝道，“残灰尚存于冷院证物匣中，随时可比对。”
殿内静了一瞬。
皇帝没说话，伸手拿起了第四格的东西。
那是一张供词，纸面粗糙，字迹歪斜，却是画了押的。开头写着：“招供人：江湖术士周九娘，籍贯不明，流窜京畿，受雇于西六宫贵妃殿……”
下面详述每月初九由掌事姑姑陈氏接引入宫，于偏院焚符作法，收银二十两，任务为“诅咒军粮案牵连官员，尤以苏氏父女为重”。其中明确提到：“贵妃亲授生辰八字七份，命书上写‘才人苏氏，三魂离体，七日必亡’。”
皇帝看到这里，手指一顿。
他缓缓抬头，目光直刺贵妃：“陈姑姑，是你身边管绣品调度的那位？”
贵妃嘴唇哆嗦，没答。
“回话！”皇帝声音陡沉。
贵妃身子一晃，终于低头：“是……但她只是奉命行事，不知内容……陛下，臣妾从未让她接见术士，定是她私自勾结外人，臣妾毫不知情……”
“你还嘴硬？”苏知微忽然开口。
贵妃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恨意。
苏知微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那日破庙中搜出的契约残页，上有交接人指印一枚。刑部已比对，与陈姑姑去年冬至领炭火时按下的印痕一致。而她本人，昨夜已被宗人府带走问话，今晨招认，贵妃亲口许诺，若成事，便提她为六局掌事。”
贵妃脸色骤然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皇帝把供词放下，又拿起那块铁片，翻来覆去地看。他的手很稳，可指节已经绷得发青。
“你宫中甲字号炉，”他低声问，“是用来做什么的？”
“回……回陛下，”贵妃声音发抖，“是……是熔些旧银饰，打些簪环……宫规允许……”
“允许你熔银，没允许你铸铁。”苏知微接道，“这残片材质为熟铁掺锡，非民间常用，唯军中箭头、刀具才如此配比。且断口有锻打痕迹，说明不是一次成型，而是反复锤炼。贵妃若只是做首饰，何必用这种料？”
皇帝没再问。
他把四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铁片、残页、毒粉、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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