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监引着苏知微穿过紫宸门,青砖地上光影斜切,正是辰时三刻。她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两侧禁军铁甲,肩背绷得笔直。昨夜破庙里那场对峙已成过去,眼下这一关才真正要命。
东暖阁帘帷低垂,檀香压着一丝血腥气。皇帝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如铁。贵妃跪在殿心,发髻微乱,袖口沾灰,脸上泪痕交错,一见苏知微进来便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转瞬又化作凄楚。
“陛下!”贵妃突然膝行两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臣妾自入宫来十二年,日夜奉汤问安,未曾稍怠。如今竟被指勾结术士、行邪诅官——这等大罪,臣妾听也未曾听过!必是有人陷害,借机毁我清白!”
皇帝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知微站定于侧位,双手交叠在身前,不动声色。她看得清楚,贵妃虽披头散发,可耳后胭脂未花,裙裾下摆无尘,分明是早有准备,并非仓促受审。那一身狼狈,是装出来的。
“你说有人陷害。”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低哑,“那术士已在刑房招认,每月初九由你宫中掌事姑姑接引入宫,交接名单,收银二十两。他身上搜出的腰牌,正是西六宫通行令符。这些,你如何解释?”
贵妃身子一颤,伏地叩首:“陛下明鉴!那腰牌若真出自臣妾宫中,定是被人偷取仿造!至于什么掌事姑姑……臣妾宫中确有一位陈姑姑,可她只管绣品调度、炭火供给,从未经手外人出入!术士所言,纯属攀咬!”
她一边说,一边抬手抹泪,指尖却悄悄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滴在金砖上,像一朵开败的梅。
皇帝眼神微动。
苏知微心头一紧。她知道这种反应——不是信了贵妃,而是动摇了。帝王之心最难测,情分久了,一句哭诉就能软了三分铁石。
果然,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有几分疲惫:“你侍奉朕多年,朕不愿轻信谗言。可此事牵连朝臣,震动宫闱,若无实据,也不能轻易放过。”
贵妃立刻接话:“臣妾愿对天起誓!若有半分干系,教我立时七窍流血,不得好死!陛下若不信,可查我宫中账册、进出名录、每月香烛用量!但凡有一笔不明支出,一件违禁之物,臣妾甘愿伏法!”
她说得斩钉截铁,字字泣血。
苏知微冷笑。这话听着硬气,实则狡猾至极。账册早被她清理干净,进出名录由内务府统一登记,哪轮得到一个贵妃亲自动手?至于香烛用量——那术士烧的是符纸,用的是朱砂混硫黄,根本不会记在常规供单上。
她不动,只盯着贵妃的手。
那只手还在抖,可抖得有节奏,像是练过的。每说一句重话,指尖就抽一下,眼泪也就跟着落一串。这是演惯了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哭,什么时候该赌咒。
皇帝沉默良久,手抚额角,似在权衡。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轻响。
终于,他睁眼,目光如刀,直刺贵妃:“你说你冤,朕也愿信你清白。可那术士招供详尽,名单上有七名官员生辰八字,皆与军粮案有关。你若真的无罪,就拿出证据来。”
贵妃浑身一僵。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眼神慌乱了一瞬,随即又被泪水糊住。
“证据……”她喃喃道,声音发虚,“臣妾……臣妾只是个妇人,深居宫中,哪来的证据……陛下要臣妾拿什么证明自己清白……”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根本拿不出来。
苏知微站在侧位,看着她从强辩到失语,从哭诉到呆坐,心里清楚:这不是崩溃,是战术。贵妃知道自己无法反驳,索性装傻充愣,把难题抛回给皇帝——你要我证清白?好啊,那你来查吧。查不出,就是你冤我。
而皇帝最怕的,就是查无可查之后的流言四起。
果然,皇帝眉头越皱越紧,脸色阴晴不定。他知道,若此刻强行定罪,朝野必议“帝因一术士之言废宠妃”,若放任不管,又恐纵容奸佞,动摇国本。
两难之间,他看向苏知微。
苏知微迎上他的目光,不动,也不语。
她知道皇帝在等什么——她在等她出手。术士是她抓的,线索是她追的,现在轮到她来补最后一刀。
但她不能动。
至少现在不能。
贵妃还跪着,披发掩面,肩膀一耸一耸,嘴里反复念着:“陛下不信臣妾……天地可鉴……臣妾一生恭顺,从未干政……为何要遭此横祸……”
她哭得越来越大声,几乎盖过了殿外更鼓。
皇帝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苏知微依旧站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她记得昨夜破庙屋顶漏下的那道光,照在术士脸上,也照在那张未烧尽的符纸上。“才人苏氏,三魂离体,七日必亡”——那八个字她一字未忘。
而现在,她只等贵妃再说一句狠话,再做一次挣扎。
因为只要她还嘴硬,就说明她还没输。
也说明,她还有东西怕被挖出来。
殿内香烟袅袅,贵妃的哭声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惨。她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抽了骨头,只剩一口气吊着,诉着她的冤,喊着她的忠。
皇帝终于睁开眼,冷冷道:“你若无罪,为何拿不出反证?”
贵妃嘴唇哆嗦,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她只能继续哭。
苏知微看着她,忽然想起现代解剖室里的那些尸体——有的表面完整,内脏却早已腐烂。眼前这位贵妃,也是这样。皮相完好,声泪俱下,可里子早就烂透了。
她抬起眼,望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也正看着她。
两人目光一碰,谁都没移开。
贵妃还在哭,声音嘶哑,几乎破音。她一边哭,一边悄悄抬眼,飞快扫过苏知微的脸。
那一眼,带着恨,带着惧,也带着一丝侥幸——仿佛在赌,赌这个罪臣之女不敢再进一步,赌皇帝终究会念旧情,放她一马。
苏知微嘴角微微一动。
她知道,下一刻,就该她说话了。
但她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站着,等那句“拿出证据来”在殿中回荡完毕,等贵妃的最后一丝伪装彻底崩裂,等皇帝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到底。
喜欢穿成罪臣女:后宫法医求生记请大家收藏:(m.zuiaixs.net)穿成罪臣女:后宫法医求生记醉爱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