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站起身,目光不善地盯着徐凤至,声音也冷了几分:“凤至,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贪图小利,自绝后路?在你眼里,我杜朔就是这般不识大体、只顾眼前之人吗?”
徐凤至心中苦笑,脸上却不得不恭敬回应:“主公自然英明,属下绝无此意。属下只是……只是希望主公能着眼长远,暂放与秦家之宿怨。秦家如今已是瓮中之鳖,灭之易如反掌,然其价值已远不如以此为契机,交好或稳住明州来得重要。”
“哼!”杜朔冷哼一声,背着手踱了两步,“不争一时一地,何以谋一域?不争一域,又如何谋天下?秦家与我杜家是世仇,此仇不报,我杜朔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在万年郡立足?凤至,你读书多,道理懂得多,但有些事,不是光讲道理就行的!”
徐凤至被噎得一时无语。这哪里是争一时与谋一域的关系?这分明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的短视之举!但他也明白,杜朔性格固执,又对秦家恨之入骨,此时再劝,恐怕会适得其反。
他只得换了个角度,退而求其次:“主公若执意要对付秦家,也并非不可。但需借势而行。眼下可借王家之名,暂缓与明州冲突,甚至可尝试以王家之势,逼退汪成元。毕竟,汪成元与王泰一,或许也都在观望,在互相下注。这北地乱局,就像洪水,只有等水退了,才知道谁在裸泳,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在此之前,虚与委蛇,方是上策。”
杜朔的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了一些,这个提议还算中听。“嗯,此言倒有几分道理。借王家之势,震慑汪成元,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我再从容收拾秦家……不错,不错。”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两全其美之策,心情大好,正想继续和徐凤至探讨细节。
“报——!主公!大事不好!”一名杜家子弟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声音充满了惊恐,“城……城外!来了好多兵!黑压压一片,打着明州大营的旗号!”
“什么?!”杜朔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报信人的衣领,“明州大营的兵?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攻城了吗?我们的斥候呢?都死哪儿去了?敌人都摸到眼皮子底下了才来报!”
“还……还没攻城!离城大概还有十里地!”报信人结结巴巴道。
“十里?!”杜朔一把推开他,又惊又怒,“十里还不算近吗?废物!一群废物!快!传令下去,所有人上城!敲响警钟!快!”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披甲,一边对徐凤至吼道:“凤至,随我来城头!”
徐凤至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他刚才有些话没敢说透——能谈判自然最好,就怕那汪成元根本不想谈,或者觉得杜家这块肥肉吃定了,懒得废话。毕竟,这些边军悍将,为了军功,什么事干不出来?去岁抗击北蛮时,杀良冒功、抢功诿过的事情还少吗?指望他们按规矩出牌,太难了。
“当当当——!”
急促而沉闷的警钟声响彻整个万年郡城,城内顿时一片兵荒马乱。百姓惊慌失措地躲回家中,杜家的私兵、临时征召的民壮,乱哄哄地涌上城墙。民夫们则将滚木礌石、火油、煮沸的“金汁”等守城物资拼命往城头搬运。
杜朔在亲卫的簇拥下登上城楼,向远处眺望。只见地平线上,尘土飞扬,一支军容严整、旗帜鲜明的军队正缓缓逼近,黑色的铠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肃杀之气即便隔了数里也能感受到。他心下稍安,郡城城墙高大坚固,粮草军械充足,他麾下能战之兵加上民壮,凑出两三万人不成问题。在他看来,没有五六倍以上的兵力,休想攻破此城。对方看起来兵力虽众,但绝不可能有十万人。守,应该能守住!
“报——!敌军距城十里!”
“报——!敌军距城七里!”
“报——!敌军距城五里!”
斥候一次次飞马来报,每报一次,杜朔手心就多一层冷汗。杜家的主要族老、子弟也都纷纷登上城墙,神色紧张。杜朔将自己的几个儿子分派到城墙四角督战,在他看来,这种关键时刻,只有自家人最可靠。
徐凤至冷眼旁观,心中叹息更甚。任人唯亲到如此地步,将守城重任全交给并无太多军事才能的杜家子弟,下面那些真正有能力的部将、老兵岂能心服?此乃取乱之道。他心中已然决定,此间事了,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离开杜家了。辅佐此等庸主,非但难以施展抱负,恐怕还要陪葬。
“来了!他们过来了!”有人尖声叫道。
城头上的守军顿时一阵骚动,弓箭手紧张地张弓搭箭,投石车的绞索被拉紧,滚烫的“金汁”在铁锅里翻滚冒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明州军的凶名,他们早有耳闻,一月之内连下三州,所向披靡,由不得他们不惧。
杜朔高举右手,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全体听令!敌军未入射程,不得放箭!稳住!等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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