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您也瘦了。”芸儿靠在父亲肩头,感受着久违的亲情,泪水终于落下。
“那我呢?我就不苦吗?”谢柳氏在一旁,又是心酸又是委屈。
“夫人,你也受苦了!”谢谦连忙将妻子也拥入怀中,一家三口抱头痛哭。柳老太爷站在一旁,也是眼眶泛红,唏嘘不已:“乱世啊……能活着已是万幸,一家团聚,更是上天庇佑,祖宗积德了!”
“岳父大人说的是,此番能重逢,已是邀天之幸。”谢谦抹了把眼泪,拉着妻女在凉亭石凳上坐下。
一番倾诉,将各自的担忧、思念、委屈都说出来后,情绪渐渐平复。谢柳氏这才想起关键问题,拉着谢谦的手,急切问道:“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外面那些人,还有那个赵正……他,他怎么坐在公堂上?你……”
芸儿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父亲,等待他的回答。
谢谦脸上的激动和庆幸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尴尬、羞愧和惶恐。他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长叹一声,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夫人,芸儿,岳父……我……我其实没有造反。鼠疫爆发后,我……我害怕担责,就跑了。是赵砚……就是你们看到的赵正,他……他接管了一切……”
他语无伦次,但还是将事情的大概说了出来:他如何弃城而逃,赵砚如何被“推”出来收拾烂摊子,又如何一步步整合力量,发展壮大,最终将他这个“县令”架空,成了真正的掌控者。而他,则成了摆在明面上的傀儡“谢谦”。
芸儿听得娥眉紧蹙,脸色越来越白,她打断父亲的话,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责备:“爹!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你是一县父母官,怎可在大难临头时,抛弃治下百姓,还……还让老赵去顶罪?!”
谢谦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嗫嚅道:“爹……爹知道错了,爹这不是遭了报应吗?如今身不由己,生死都捏在人家手里……”
柳老太爷也是一脸灰败,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本以为女婿出息了,成了一方豪强,结果竟是个空架子,真正的霸主另有其人。柳家这次,真是押错宝了,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那……那按照你这么说,现在大安县,不,是整个局面,真正说了算的,是……是老赵?”芸儿艰难地问道,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被证实了。
“嘘!小声点!”谢谦吓得差点跳起来,紧张地左右张望,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敢再叫‘老赵’了,要叫‘主公’!他现在……他现在了不得了!我当初把他提拔起来……唉,不提也罢。他借着鼠疫,收拢流民,开垦土地,训练兵马……短短几个月,势力就膨胀到骇人听闻的地步!坐拥两州(实际控制区域)之地,兵强马壮!明州大营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前些日子,长生教数万大军来攻,被他打得丢盔弃甲,死伤过半,连夜逃出了明州地界!现在他麾下能战之兵,少说也有三四万!放眼整个北地,都是一等一的势力了!”
他这番话,既有被迫承认现实的无奈,也暗含了一丝刻意的吹捧。他心里门清,自己全家能活到现在,全赖女儿当初和赵砚那点“旧情”。现在必须拼命说赵砚的好话,表明自己的“忠心”和“价值”。
谢柳氏听得目瞪口呆,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记忆中那个从穷乡僻壤来投奔、沉默寡言、需要看人脸色的“赵砚”,和丈夫口中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掌控数万大军的“主公”联系起来。“那……那我刚才叫他‘老赵’,他……他不会怪罪吧?”她后怕起来。
“娘,他若真要计较,就不会让我们一家团聚,更不会让你我安然走到这里了。”柳芸儿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安慰道,也是在说服自己。
“对对对,主公他……他大人有大量,哪会跟我一个妇道人家计较。”谢柳氏连忙附和,声音不自觉地提高,像是故意说给可能存在的监听者听。
芸儿此刻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一方面,是为父亲曾经的所作所为感到深深的羞愧和失望。她没想到,父亲竟然懦弱到弃城而逃,还将责任和危险推给当时无依无靠的赵砚。说是“提拔”,实则是找替罪羊。以赵砚的聪慧,当时又怎会不明白?只是势单力薄,无法反抗罢了。想到这里,她对赵砚除了震惊,更多了一份同情和……愧疚。
另一方面,内心深处却又不由自主地为赵砚感到高兴,甚至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他真的好厉害!竟然能在如此绝境中崛起,打下这样一番基业!至于他的出身?英雄不问出处,能在这乱世中脱颖而出,本身就证明了他的不凡。她又想起在柳家时,赵砚谈及家中情况,孝顺父母,甘于平淡……原来那并非平庸,而是潜龙在渊。那小小的富贵乡,究竟是怎样一处宝地,能养出这样的真龙?
可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亏欠感涌上心头。父亲对赵砚有亏欠,柳家对赵砚亦有亏欠(虽是无心,但确实利用了赵砚的“身份”)。这份人情债沉甸地压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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