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嗖!”
一支白羽箭带着破空声,斜插在赵刚坐骑的马蹄前一寸深的雪地里。
战马惊厥倒退,赵刚肥胖的身躯晃了晃,差点滚下鞍座。
柳如是一把拉住他的缰绳,稳住马身。
赵刚双手慌乱地扶正官帽,脸色青白交加。
“那姓杨的,刚才是瞄着本官的脑袋射的?”
“差三尺。吓唬你罢了。”
柳如是松开手。
顾长清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那名摔了药罐的妇人跟前。
“方才,可是有运死马的车入关?”
他语调平缓,听不出一丝急躁。
妇人用冻僵的手背抹了下脸上的药渍。
“进了两辆。北坡皮场子拉出来的,腥臭得直冲鼻子,隔着几丈远都熏人。”
“几时进的?”
“关门前那阵子。”
“守门的好一通盘查。”
“后来城里走出来个穿青袍的官老爷,掏出一面大牌子,训斥了两句,车才放进去的。”
“车上除了车夫,可还有其他人?”
“还有个瘸腿的干巴老头。”
“守兵一开始从车底板夹层里抠出来的,右边袖管空荡荡,没手。”
“那老头拿出个牌子,守兵就没敢拦。”
郭石头拖着腿跟过来,拳头紧握。
“那就是齐老拐。”
顾长清追问妇人,指着拉扯的痕迹。
“马肚子可查了?”
“查了,拿红缨枪的枪头捅了好几下,底下还一直滴血水。”
妇人指了指自己沾满泥巴的鞋尖,“他们过吊桥那阵,木板缝里颠出一个草团。”
“我想拾了去塞药罐。剥开干草,里头包着这个小玩意。”
她自怀里掏出一片巴掌大的染血破布。
布片被粗糙地裁成三角状,当中用黑炭画着两道显眼的交叉叉号。
郭石头手一颤,一把夺过布片。
“是齐老拐的暗记!他在地牢雕木模,大字不识一个,画叉……画叉就是假脸已经完工的意思。”
柳如是走过来,翻过布片的一角。
布面上粘着几根刚剃下来的短硬发茬,发根处染着靛蓝颜料。
“给人刮了头套模子。”
顾长清取过布片,收进大氅内。
“铁岭守军的头盔樱络易生白虫,每逢换防前,发根都要抹靛蓝颜料防虫咬。”
他声音极低,只有身边几人听得见,“三公子要换的,是城里戴头盔的武官。”
杨放再次在城头上暴喝出声。
“最后一遍,卸兵刃!下马!”
顾长清抬起头,隔着风雪,直视杨放。
“杨千户,今日南关,是谁在当值调度?”
杨放沉默。
“半个时辰前,又是谁拿着官府火牌,亲自接引马车进城?”
顾长清的声音骤然拔高,在城关前回荡。
杨放旁边站着的一个把总,下意识地朝城楼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顾长清抓住了这个细微的动作。
“是黑河卫经历官孟良。他就在城楼上躲着。”
杨放刀出一半,冷光乍现。
“孟经历奉公办案,无可指责。”
“南门老卒范大成昨夜毒发身亡,后颈有两处细小毒孔,鞋底沾着铁岭专用的三封泥。”
顾长清一字一句,“孟良却轻描淡写,定他为醉酒坠城,送去义塚。这就是你嘴里说的公办?”
城墙上的弓兵队伍里,顿时起了一阵躁动。
范大成在此值守多年,脾气好,人缘极佳,谁家缺口粮他都肯借。
一名左手少了两根指头的老兵,几大步抢到女墙边。
风灌进他的领口,吹得他胡须乱颤。
“杨千户!大成的脖子上,老子亲眼看见确实有两个窟窿眼子,老军医非偏说是掉下去让冰碴子刮的。”
“滚回队列!军法无情!”
杨放厉声呵斥。
那老兵没退,反而抓紧了城垛的砖头。
“昨儿黄昏落雪的时候,我还跟他在墙根底下换了口烧刀子喝。”
“他那是海量,刮大风都吹不倒,能迷迷糊糊跌死在平地上?”
“经历司早有定论,轮得到你多嘴!”
“定论个屁!”
“孟良那几个狗腿子前脚刚把大成的尸体拖进义塚,后脚外来的棺材就他娘的进了城!”
老卒狠狠砸着墙砖,骨节发白,“咱们弟兄在墙头守着,半年拿不到足额军饷,冻着饿着,也都认了。”
“可若是拿自家弟兄的命,给关外反贼铺路换银子,老子这骨气,死也弯不下去!”
大片弓兵的箭头,在这一刻,齐刷刷垂向了地面。
杨放拔刀,刀锋直指那出头的老兵。
“蛊惑军心者死,拿下他!”
两名亲兵刚动了一步,就被周围一群面色铁青的士兵用肩膀顶住,寸步难行。
顾长清在城下抽出那本《黑河卫补籍名录》,用细麻绳绑在一支抽掉箭簇的箭杆上。
“送上去,给弟兄们过目。”
旗兵张弓搭箭。
箭矢砰地一声,钉在门楼的红柱上。
那老兵快步过去拔下册子,翻开两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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