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的烽燧台上,六名护送死士占住高处,手端着军用连弩,箭头封住唯一的路口。
剩余三辆棺车则趁机拐入烽燧夹角的旧军路,眼看就要消失。
顾长清走向那些刚被解开绳索、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取出一张男娃画在破布上的粗糙路线图。
“刚才,是谁负责在车里点名?”
那名年纪最大的男孩缓过一口气,颤抖着指向前方。
“一个穿白衣的。他手里拿着个小册子,念名字。念到谁,谁便要出声答应。”
顾长清转向旁边的旗兵。
“吹黑河卫集结号角。”
他目光冷冽,“对上面喊话:孟良私造的补籍册已在提刑司手中。”
“黑河卫军户弃弩投降者,家眷免罪。”
“再护送死士前进一步,按通敌论处,诛三族。”
低沉的牛角号声穿透风雪。
土台上,六个弓弩手的动作明显乱了一拍。
一名穿着黑河卫旧皮甲的军户出身弩手,手一哆嗦,直接把连弩砸在脚边。
旁边的黑衣死士长刀翻转,直接抹向那军户后颈。
刀锋未至,柳如是的软剑已缠住黑衣人的小臂。
往后一拽,死士身子失衡。
旗兵顺势带人举盾强冲土台。
雪泥四溅。
那名放下弩的军户知道没了退路,反扑上去,死死抱住黑衣死士的双腿。
死士的短刀噗嗤一声扎进他的后背,军户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咬碎了后槽牙也没松手。
“老子的婆娘还在卫所里等着熬冬!”
他满嘴喷血,含糊不清地怒吼,“你们说只送空棺材,谁他娘的知道里头塞的是活生生的娃!这烂差事老子不干了!”
死士膝盖猛抬,重重撞在军户面门上,鼻梁骨断裂声清脆。
两柄黑河卫的长枪从左右两侧交叉突进,枪尖贯穿死士的肩窝,将他死死钉在土墙上。
剩余两名军户见状,纷纷扔下弩机跪地。
此时,第一辆棺车已从烽燧另一头穿出。
车夫反手一刀,斩断挂碍视线的白幡。
车厢两侧贴装的铁皮机括轰然弹开。
十余支森冷的粗短弩箭从黑洞洞的窗口探出,直指后方追兵。
顾长清侧身一步,整个人隐入断墙阴影。
机括崩响,弩箭泼水般打在土道上,连排石块被射碎。
两匹前冲的战马嘶鸣着跪倒,脖颈中箭,血如泉涌。
马背上的校尉连拖带滚撤入掩体。
车厢深处传出一声号令。
“烧册。”
棺盖留出的通风孔里,火光亮起,烟味向外弥漫。
那个带着“郭石头”特征的替身,正藏在棺内,销毁黑河卫最后的阵亡名册正本。
火舌顺着透气孔直往外舔,木屑被烧得劈啪作响。
两匹辕马根本未减速度,拖着铁皮棺车冲出废墟。
两侧的弩手半个身子藏在铁板后,机械地上弦、击发,压得提刑司众人抬不起头。
顾长清靠在石墙背后,目光落在孩童画的地图上。
“这处地方,离铁岭南关还有多远?”
旗兵大声回禀,声音几乎被风压碎。
“十二里。出了这条道全是开阔雪原,车轱辘绝对跑不过咱们的马腿!”
柳如是踩着一匹死马的马鞍,从死马脖颈上拔下一支带血的弩箭,拿在手里掂量。
“他们敢这般招摇过雪原,那边必有接应的东西。”
顾长清走到那名背部中刀的军户身侧。
伤口正在冒着热气,血糊满了后背的破袄。
“你们要在何处换马?”
顾长清问。
受伤军户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指死死抠着冻土。
“马……马不在路上跑。”
“在何处?”
“在……前面铺着的……一堆死马……尸体里。”
赵刚瞪大眼,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拿死马换人?”
军户胸膛剧烈起伏。
“扒空马肚子,把活人塞进去缝死。”
“铁岭守军这段日子查棺材查得严,但去北坡皮场剥皮的病死军马,他们从来不过问。”
顾长清直起身。
“棺车不过是吸眼的挡箭牌。那个三公子,要赶在雪原这处下车,缝进马腹混入关卡。”
柳如是长剑回鞘,跨上马背。
“追得?”
“避开两侧箭窗,死咬车尾盲区。”
十余骑绕过烽燧断壁,兵分左右扑出。
前方的铁皮棺车没走官道正路。
车夫马鞭一扬,驭马拉着车斜斜冲入雪原下方的废弃排水渠。
轮毂被渠里的软雪死死咬住,速度锐减。
车窗铁板翻转。
几支弩箭从侧翼激射而出。
一名旗兵腿甲被强弩射穿,身形失衡,大半截身子滑下马背,一只脚却被马镫死死卡住,脑袋几乎贴地。
旁边的校尉俯下身,拔出靴刀,干脆利落割断厚牛皮连接带,将人抛落在雪窝里,战马未减速,继续狂飙。
“看见马尸了!”
旗兵高喊。
雪原尽头,一座简陋的木制皮场出现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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