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还是贪心。
贪心想多做一点,多看一眼,多改变一点。
贪心想看到共和国真正站起来的那天——不是靠武器,不是靠口号,是靠每个普通人脸上有笑容,眼里有光。
贪心想看到南方统一,那些孩子不用再被献祭,那些村民不用再被屠杀。
贪心想看到焦土里那十万遗民,能有个真正的家。
贪心想看到……看到你们不用再计算代价,不用再权衡牺牲,不用再在“该救谁”和“能救谁”之间痛苦抉择。
但我看不到了。
死亡来了。
它不疾不徐,彬彬有礼,像一位耐心的访客,在门外等了很久,终于决定敲门了。
我能感觉到它。
在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在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里,它都在靠近。
我不怕死。
真的。
我怕的是,我死了,这些承诺怎么办?
那些等妈妈回家的孩子怎么办?
那些盼着和平的士兵怎么办?
那些在南方受苦的同胞怎么办?
那些……相信过我的人民怎么办?
雷诺伊尔,你的眼泪掉在我手上了。
烫的。
像那些炙热的眼睛。
那些我曾经辜负,又将继续辜负的眼睛。
对不起。
我的人民。
我答应给你们一个更好的世界。
但我只给了你们战争、废墟、和漫长的重建。
我给了你们英雄节,给了你们半袋粮食,给了你们一天的假期——像施舍一样,给了这些微不足道的慰藉,却要你们用血和命来换。
我给了你们“神圣共和国”这个空泛的名字,却给不了你们真正神圣的生活——那种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饭吃,不用担心孩子能不能平安长大,不用担心自己会不会莫名其妙死掉的生活。
对不起。
我给了你们梦想,却给不了你们实现梦想的路。
墨文,你在写吗?
写吧。
把我这些自私的、懦弱的、愧疚的话,都写下来。
不要美化,不要修饰,不要把我写成英雄。
写一个真实的张天卿:一个会怕、会累、会食言、会愧疚的老人。一个坐在轮椅上,连自己的死亡都无法选择的老人。
写我每天要吃九颗药。
写我打增强剂时手在抖。
写我咳血还要批文件。
写我抽屉里那些不敢看的照片——妻子的,儿子的,那些早已离开,我却连怀念都不敢用力的人。
写我最后的日子,是怎么一天天数着倒计时过的。
写我最大的恐惧,不是死,是死了之后,这一切怎么办。
写吧。
让后人知道,他们的第一位主席,是个多么无能的人。
监护仪的嘀嗒声,慢了。
像钟摆,在最后几下挣扎。
时间不多了。
孩子们,我得走了。
去一个没有疼痛,没有承诺,没有愧疚的地方。
去一个……我终于可以休息的地方。
但在我走之前,让我再说最后几句话。
雷诺伊尔:
那个铁盒,到绝路时再打开。但记住,绝路不是终点,是转弯处。转过弯,也许有光。
南下的事,要慎重,但不能不做。有些血,现在不流,以后会流更多。
还有……对自己好点。别像我,把所有重量都扛在肩上。肩膀会塌的。
阿特琉斯:
那一巴掌,打得好。
我该早点打的。打醒我自己,打醒所有沉浸在“大局”里,却忘了具体的人。
南下时,多看几眼那些眼睛。记住他们,然后为他们而战——不是为了统一,是为了不辜负。
墨文:
继续写。
写真相,写疼痛,写那些被遗忘的、被掩盖的、被美化的。
历史需要记忆,但更需要记住的是:记忆本身,就是反抗。
好了。
我说完了。
最后的力气,用完了。
黑暗从边缘漫上来,像温柔的潮水,包裹我。
不冷,不痛,只是……安静。
终于安静了。
那些眼睛,那些承诺,那些愧疚——都远了。
只剩一句话,在最后一点意识里盘旋:
对不起。
我叫张天卿。
对不起。
我的人民。
对不起。
那些炙热的眼睛。
我没能……
没能……
黑暗彻底降临。
嘀嗒声停了。
寂静。
漫长的寂静。
然后——
光。
不是病房的光。
是另一种光。
温暖的,包容的,像……很多双手,托着我。
很多声音,在远处低语。
我听不清。
但我看见——
那些眼睛。
成千上万的眼睛。
在光里,看着我。
没有责备。
只有……
理解?
不。
是告别。
他们在对我说:
“休息吧,张天卿。”
“你够累了。”
“剩下的路……”
“我们自己走。”
我笑了。
第一次,真正轻松地笑了。
然后,我闭上眼睛。
睡了。
终于。
可以睡了。
---
共和国历11年3月15日凌晨3时31分
共和国第一位主席,张天卿,停止了呼吸
但那些眼睛,还亮着
那些承诺,还在风里
那些未走完的路——
总有人,要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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