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画的是那棵荔枝树,树干画得直直的,枝条散开来,树叶画了一圈又一圈。
他在树底下画了一个小人,蹲着,仰着头看树上的果子。
纪明玉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画的是谁?”
小宝没抬头:“是我。”
纪明玉看了半天:“你把自己画得也太小了。”
小宝说:“树比我大嘛。”
纪明玉想了想,也在旁边蹲下来,拿自己的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更小的人,蹲在小宝旁边。
小宝看了看她画的,没说话,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点地方。
两个人就在门槛边上画了一下午的画,画完了拿脚踩掉,再画新的。
太阳慢慢往西沉,院墙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了。
灶房里的烟囱又开始冒烟,王氏在里头忙活晚饭。
今天晚饭吃的是面条,面是她自己擀的,切得细细的,下到锅里滚两滚就捞起来,浇上一勺肉臊子,再撒一把葱花。
面条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孩子们都围过来了,每个人端一大碗蹲在廊下吃,吸溜吸溜的声音此起彼伏。
纪黎宴也端了一碗,坐在石凳上慢慢吃。
他吃面条不爱出声,一口一口夹起来送进嘴里,嚼得细嚼得慢。
小宝吃完了一碗,又去灶房添了半碗,回来接着吃。
纪明玉早就吃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的,又跑去逗白糖玩。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院子里点起了油灯。
暖黄的光把每一个人的脸都照得柔和起来。
纪明涵点了一盏小灯在堂屋角落里看书,纪明语在旁边抄东西,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偶尔抬头说一句话。
纪明乐和纪明意已经洗漱完了,躺在床板上说悄悄话,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就没声了,估计是睡着了。
纪明玉今天也累着了,早早就钻进被窝,头发散了一枕头,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估计是画着画着就睡了。
小宝还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摆着那只小木盒,盖子打开着。
他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了一遍。
歪蜻蜓、草蝴蝶、竹编小桶、皮哨子、心形石头。
还有那篇他写的《三字经》的纸,叠得方方正正的。
他每一样都拿起来摸了摸,看了又看,然后一样一样放回去,盖上盖子。
他把木盒放在怀里抱了一会儿,才起身回屋。
纪黎宴还没睡,他在灶房里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把水缸添满,把灶台擦干净。
小宝路过灶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爷爷弯着腰在水缸边上舀水,背微微驼着。
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屋了。
日子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往前淌着。
有一天早上,小宝在堂屋桌子上发现了一小捆竹篾,比平时用的那种细一些,也软和一些,颜色更白更干净。
他拿起来看了看,不知道是谁放在这儿的。
他看了看四周,没人注意他。
他想了想,把竹篾收起来带到了后院,再拿这些细竹篾编了一样新东西。
编的是个鸟窝形状的小篮子。
底是圆圆的,口收得小小的,整个编完了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团羽毛。
他没有拿给别人看,放在自己屋里窗台上,搁了好几天。
后来有一天纪明涵路过他屋子的时候从窗台上看见了,拿起来看了看,没说啥,又放回去了。
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头有点惊讶。
过了几天,纪明涵在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小宝那手艺,再过两年能拿去镇上卖了。”
纪黎宴听了没说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小宝也没说话,低头扒饭。
但那天晚上他又去后院编了一会儿,编出来的东西比之前的更细致了些。
日子继续走着。
稻子一天天长高,灌浆,穗子一天比一天沉。
田里的水渠清了一遍又一遍,水清清亮亮地淌着。
纪怀平和纪怀远几乎天天泡在地里,看稻子长势,看有没有虫害。
今年稻子长得好,叶子绿得发黑,杆子粗壮,站在田埂上看过去,一望无际的绿浪。
稻子收割的那天,天蓝得发亮,风从南边吹过来,把稻浪吹得一层一层地往远处荡。
纪家全家老少都下了田,连王氏都挽起裤腿站在田埂上捆稻把。
孩子们赤着脚踩在泥里,稻茬扎着脚底板,痒痒的,谁也没喊累。
纪明涵已经能一个人扛一整捆稻把了。
他弯下腰,胳膊一搂,把沉甸甸的稻把扛上肩头,大步往打谷桶那边走。
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滴在稻茬上,他抬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又弯下腰去扛第二捆。
纪明语在田埂上帮着捆稻绳。
她手劲儿不算大,但动作麻利,稻绳在她手里绕两圈一拉,捆得结结实实的。
她捆完一捆就码在旁边,码得整整齐齐的,像一堵矮墙。
纪明玉今天也没偷懒,她负责捡稻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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