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哪天卖了多少斤豆角,多少钱一斤,总共收了几个铜板,都写在上头。
她拿笔的时候手指捏得很稳,字也端端正正的,跟印出来似的。
王氏走过来看了两眼,说:“上回卖茄子的钱记了没有?”
纪明语翻到前一页:“记了。”
王氏点了点头,又去灶房忙活了。
纪明玉今天没画画,她蹲在鸡窝边上数鸡蛋。
鸡一天下几个蛋她心里有数,今天下了五个,她捡起来一个一个搁进竹篮里,数了三遍才放心。
她回头冲灶房喊:“奶奶,今天五个蛋!”
王氏应了一声:“知道了,留两个晚上炒韭菜,剩下三个攒着赶集卖。”
纪明玉把鸡蛋篮子提进灶房搁好,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又跑回院子里去了。
小宝坐在后院那棵荔枝树底下编竹筐。
他现在编东西的手艺越来越好了,竹篾在他手指头底下翻来翻去,一会儿就编出一圈底来。
他编东西的时候不说话,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计,偶尔停下来把编错的拆开重新弄。
他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只小竹篮,里头装的是他昨天编好的两个小筐,一个圆的一个方的,边沿都收得很整齐。
纪怀安今天没去镇上,他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咔的一声裂成两半,一股新鲜的木头味儿散开来。
他劈了一堆柴,码在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码好了拿草绳捆了两捆,留着冬天烧。
纪明涵从堂屋里出来,看了看那一堆柴,说:“二叔,我帮你搬进去。”
纪怀安摆了摆手:“不用,你念你的书去。”
纪明涵没听他的,弯腰抱起一捆柴就往柴棚走。
他今年个子高了,力气也大了,一捆柴抱在怀里不算费劲。
他来回搬了好几趟,把柴棚里头的旧柴挪出来,新柴码在最里头,码得齐齐的。
纪怀安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劈剩下的木头。
快中午的时候,果然像李得水说的那样,天上飘过来一大片灰蒙蒙的云,风一吹,雨点子就啪嗒啪嗒掉下来了。
雨下得不急不慢的,打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
孩子们都跑回屋里去了,白糖也跟进来,在堂屋门槛边上蹲着看雨。
纪黎宴坐在堂屋里,把一把旧镰刀拿出来磨。
他拿一块磨刀石沾了水,一下一下地磨着刀刃,磨一会儿拿拇指试一下锋利不锋利。
小宝蹲在旁边看,看他磨刀的手法,看刀面上的水光。
纪黎宴磨完了,拿布把刀擦干净,递给小宝:“拿去放好。”
小宝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镰刀放回工具棚里挂好,再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云缝里透出来一道太阳光。
雨后的院子湿漉漉的,石板地上汪着一小洼一小洼的水,映着天光。
鸡又跑出来刨食了,在泥地里啄来啄去。
白糖嫌地上湿,跳上石桌盘着身子打盹。
纪明玉穿着木屐在院子里啪啪啪地踩水玩,踩得水花四溅,裤子湿了半截也不在乎。
纪明意喊她:“你别踩了,把鸡都吓跑了!”
纪明玉说:“鸡不怕水!”
纪明意拿她没办法,摇了摇头回屋看书去了。
小宝走到后院去看他的荔枝树。
雨后的树叶子上挂着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滴。
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湿漉漉的,凉丝丝的。
他蹲下来看了看树根周围的碎瓦片,都还在,码得好好的。
他站起来,仰头看了看那几串小青果子,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绿得发亮。
他看了半天,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回屋去。
下午天放晴了,太阳出来一晒,地上的水汽腾腾地往上冒。
纪怀平和纪怀远扛着锄头又下地去了,说趁着雨后土软,把渠边的草再清一清。
纪怀安在家里接着做木工活,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至少干一个时辰的木工,手艺不能荒了。
他今天做的是一张小凳子,不用来卖,是给隔壁胡大哥家的小丫头做的。
那小丫头刚学会走路,家里缺个小凳子给她坐着玩。
纪怀安量好了尺寸,拿锯子把木头锯成几段,再拿刨子把表面推得光光的。
他干活的时候哼着小调,声音不大,但调子稳稳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头舒坦。
孩子们在堂屋里写字的写字,看书的看书。
纪明涵在翻那本讲岭南草木的册子,看到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拿笔抄了下来,打算明天去地里看看有没有。
纪明语在抄《千字文》,抄了满满两页纸,字迹又稳又干净。
纪明乐和纪明意两个人在小桌前对坐着。
一个念《百家姓》给另一个听,念到“戚谢邹喻”的时候卡住了。
另一个给他补上。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小宝今天没编竹筐,他坐在门槛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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