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的潮水刚退,沈万山就看见海湾里泊着一艘陌生的船。船身比大明的福船矮胖,船帆是三角的,边角被海风磨得起了毛边,在晨光里鼓着风,形状和平时常见的平直帆面不太一样,像被风撕成斜片的布。桅杆顶上飘着一面画着红十字的旗子,旗面被风扯平了,在日头底下清清楚楚的。几个皮肤黝黑的水手正往岸上搬箱子,木箱封着铁条,看起来比寻常货箱结实不少。领头的是个高鼻梁蓝眼睛的男人,穿一件绣着暗金线的紧身短袄,腰间挂着一把嵌着宝石的弯刀,刀鞘的弧度比常见的略弯,他正站在船头,朝岸上张望着,嘴里说着听不明白的话,语速很快,像是在和手下交代什么。
“这是啥番人?”阿福扒着沈万山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鼻子比你家酱菜坛的坛口还高!”
沈万山摸出市舶司发的“通译手册”,翻到末页,上面印着几幅外国人的简笔画像和对应的名称注音。他指着其中一幅画像,又指指那个蓝眼睛的男人,比划了几下。对方看见他手里的册子,眼睛亮了一下,放下手上的账册走过来,从领口里掏出一个铜制的小十字架,挂在一根细绳上,在沈万山面前晃了晃,然后用生硬的华语说:“我,阿尔瓦罗·科斯塔,葡萄牙……商人。通商,大明。”
沈万山打量着对方的衣着、腰间的弯刀,以及货箱的封条式样,过了片刻才开口:“商人?”他示意伙计打开对方船上的一只货箱。箱盖翻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玻璃器皿,有酒杯形状的,也有圆球状的,在日光下折射出彩虹色的光带;另一只箱子里是几排铁皮罐子,罐身上贴着画着火焰的标签。阿尔瓦罗凑过来,拿手指比划了一个爆炸的姿势,嘴里学了一声“嘭”,又指了指铁皮罐子,比了一个炮筒的形状,重复了一遍那个拟声词。
“换,丝绸,瓷器。”阿尔瓦罗指着沈万山船上的货舱,蓝眼睛在那些青瓷碗的釉面上来回扫视,“我有香料,象牙,还有……”他转身从舱里捧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块鸽蛋大的红宝石,即使在阴影里也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沈万山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起上个月泉州知府说的话——朝廷正在造新炮,缺懂佛郎机炮的工匠。他想了想,没有去接那只宝石盒,先指着那些铁皮罐子问了一句话:“那些罐子里的东西,怎么用的?”阿尔瓦罗比划着说明了一遍,边说边指了指罐身标签上的图样,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拟声词。沈万山看着他比划的动作,心里有了数,便掂了掂手里的丝绸:“这些,换你那铁皮罐子的图纸,再加五十斤胡椒。”
阿尔瓦罗立刻摇头,把那块红宝石举起来,凑到沈万山眼前:“这个,换十匹云锦。”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纸边已经卷了,摊开来是一幅炮架的图样,旁边有几行歪歪扭扭的汉字,写着“一月,五箱胡椒”。他把图纸推到沈万山面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图纸,补了一句:“炮……不卖,只能租。”
正僵持着,市舶司的周巡检带着两个兵丁赶过来了。他绕着那艘船走了一圈,目光在那面红十字旗和阿尔瓦罗腰间的弯刀上各停了一停,转向沈万山:“按新规矩,番商交易得登记。这炮要是敢私藏,按通敌论处。”他又转向阿尔瓦罗,从怀里摸出那本通译手册,翻到印着大明律例的页面,指着上面一行字念了一遍,字句间夹着停顿,大约是照着注音读的。阿尔瓦罗听了没有反驳,连连点头,弯腰从箱子里摸出一只银色的怀表,表面微微反光,表盘中心刻着一行细小的字母。他把怀表递到周巡检手里,嘴里说了一句话,又用手指了指表盘上的指针:“礼物。时间,准。”怀表在周巡检掌心里滴答作响,他接过来看了看表盘,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松了些:“算你识相。”
交易定在了三日后。沈万山带着阿福回了仓库,让他去库房取那批最好的苏绣。自己则蹲在后院的一张矮凳上,把那幅炮架的草图摊在膝上看了一会儿,又翻了一页,图样的线条比看第一眼时更清楚了,像是被反复折叠摊开过,边角的纸面已经有了一道整齐的折痕。隔壁造船的老师傅正好在院子里修补旧船板,沈万山便走过去把图纸递给他看了片刻,等他放下手中的锤子再看第二遍时,才接过去收好,在台阶上坐下来歇了口气,没有急着回屋。他隔着院子望见码头那边,阿尔瓦罗船上的水手正拿着几件细长的工具往水里探,嘴里念着听不清的词语,像是在测量什么。沈万山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那些测量的动作,然后起身回屋去了。阿福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颗刚换来的玻璃珠,边走边对着日光照了照,光在珠面碎成几道细芒,又慢慢聚拢,他对着看了看,又小心地收进怀里。远处已经看不见桅杆的顶端了,天色正从浅蓝向深蓝过渡,海面上偶尔有细碎的光点,像是有人把一幅新做好的联络图抛在水面上,等着下一趟船来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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