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兴号的帆布被南洋的热风鼓得满满的,船身吃住风力微微倾斜,又缓缓回正。沈万山站在船舷边,手里捏着那只黄铜罗盘,盘面上的指针在字附近微微晃动,幅度不大,但始终没有停稳。出发前泉州府的老通事蹲在码头边,拿树枝在沙地上给他画过一张简图:过了西沙,罗盘在赤道附近会,得看星象辨方向。此刻果然如此,指针像喝多了酒的人,在刻度间来回偏转。他只好抬头望向夜空,猎户座的腰带三星斜斜挂在天幕上,位置和亮度都和家里看到的不太一样,但轮廓还在——正是老通事反复比划过的那颗指航星。
沈大哥,船舷漏水了!伙计阿福的声音带着慌,木瓢正往舱里舀水,舀起来泼出去,动作越来越急,刚才撞了下珊瑚礁,船底磕了个小缝!沈万山俯身查看,海水正从一道寸长的裂口里往外冒,水流不算急,沿着木板纹理渗进来的速度大致能跟得上排水。他从舱底拖出那捆麻线和桐油灰,塞给阿福:快,按我教的,麻线蘸桐油灰塞进去,用木槌敲实!自己则抄起长篙探了探船底,海水流过篙尖的触感传递到手心,不深,大约只是擦过了珊瑚的顶端,还好,没伤着龙骨。
忙到半夜,漏洞总算堵好了。阿福瘫坐在甲板上,仰头看着满天繁星,那些星子比月港的夜空里密了一倍不止,密密匝匝地铺在头顶上。沈大哥,你说咱们能到暹罗吗?阿福问,声音在风里有些轻,我娘还等着我带支象牙梳回去呢。她上回说,要是有把顺手的梳子,她梳头就快多了。
沈万山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压得平整的糯米糕,递了过去,纸包还带着点体温:吃点垫垫。当年我爹跑南洋,三个月才到,咱们船上有千里镜,比他那时快多了。他指的是临行前市舶司给的那只铜制望远镜,镜筒用黄铜打的,拿布擦了又擦,能看到远处岛屿的轮廓——以前跑远海的船很少配有这个,要等靠岸了才能靠肉眼辨认地形,如今能提前大半天看见,航程安排就从容了许多。
船行半月,终于见着陆地的影子。岸边的棕榈树在风里晃着宽大的叶子,树冠茂密,从海上看过去像插在沙里的一把把绿伞。几个皮肤黝黑的土着站在岸边举着长矛观望,矛尖在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但当福兴号的明字旗被风吹开时,他们迟疑了一下,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兵器。沈万山让阿福搬出两匹粗布搭在船舷上,自己则举起市舶司发的那本通译手册,翻到画着插图的页面,用生硬的暹罗语喊:大明,通商!他喊了两遍,声音在岸边的椰子林里散开,没有回应。片刻之后,一艘独木舟从棕榈树影底下划了出来,舟上坐着个穿筒裙的中年人,皮肤被海风和日头磨得黝黑发亮,他划到福兴号旁边,仰头看了看船上的货,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说了一句:我是坤隆。这里是北大年港。你们有多少瓷器?
沈万山蹲在船舷边,指了指舱里码好的青瓷碗:一百件青瓷,五十匹布。要换象牙、胡椒,最好是苏木。坤隆爬上船,赤脚踩在甲板上,走到那排瓷碗前蹲下来,拿起一只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釉色,又放下,又拿起第二只比了比大小。他没有急着还价,先走到布匹前面,解开一角摸了摸布面厚度,回头问沈万山:这布做什么用?沈万山答:做衣裳,比当地土布结实。坤隆点了点头,拍了一下手掌:我用二十根象牙换。再加三百斤胡椒。沈万山心里飞快地算了算,去年象牙在泉州能换五两银子一根,这个价码还在合理范围之内。他故意皱了皱眉,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再加五十斤燕窝,不然我去阿瑜陀耶换。
坤隆犹豫了一会儿,手指在船舷边沿敲了两下,又看了看舱里那排青瓷碗,牙齿咬着下唇片刻,终于点头:成交。但你们得留个懂修补船的,我们的独木舟总漏水,年年修年年漏,找不到人仔细补过。
接下来几日,船坞里热闹起来。沈万山的船工们蹲在独木舟旁边,用带来的铁钉和麻线加固船身,船底的旧裂缝被重新填过,拿桐油灰抹平,再用火烤干。土着们蹲在岸上看着他们干活,起初只是远远地看,后来有几个人走近了,伸手摸了摸补好的地方,又缩回去。坤隆让族人送来了几筐新鲜的椰子和芒果,堆在船边。阿福跟着坤隆的女儿娜丽学编草席,那姑娘蹲在棕榈树底下,手指翻飞着把宽大的棕榈叶撕成细条,编出来的席面纹理匀整,边角收得利落。阿福在旁边看了半天,也跟着扯了几片叶子试了试,编出来的成品歪歪扭扭,娜丽把它接过去重新拆开,又示范了一遍。
离港前,坤隆送来了一只紫檀木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支雕刻精美的象牙梳,梳背上刻着缠枝花纹,梳齿间嵌着细小的红宝石,在日光下闪着零星的亮光。这是谢礼,他拍了拍沈万山的肩膀,指了指北面,下个月有波斯商人来。你们要是再来,我帮你们牵线,他们的地毯能换大价钱。沈万山接过木盒看了看,把梳子递给阿福:给你娘的。阿福接过来时指腹在梳背上那排红宝石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去,小心地用布包好了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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