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他在灯下翻看那本《更路簿》,翻到北大年港的记录页,用炭笔在青瓷换象牙那一行下方添了一行小字:坤隆言,往南还有港。未名。待探。写完之后他搁下炭笔,把簿子合上,放在枕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码头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收缆的吆喝,像是哪条船在深夜靠岸,没有点灯,但缆绳落水的声音隔了两条巷子传过来,还能听得清楚。他在那声音里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拢了拢,闭上了眼睛。那些声音并没有彻底消散,像海图上的虚线一样,沿着夜色一直延伸到天明之后的海面上去,等着下一趟船去描实。
那幅画着虚线的棕榈纸在柜顶的紫檀木盒里搁了六七天。沈万山每日路过那口柜子时会看一眼盒盖的位置,有时候脚步不停,有时候停下来伸手按一按盒面。他没有再打开,只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隔了半个月,泉州那边有人带话过来,说林掌柜在厦门港又碰见了佩德罗的船,佛郎机人问起上回换青瓷碗的那个船主,说年后可能还要一批大碗。沈万山听了话,没有立刻回复,只说年后的事年后再说,继续翻看桌上摊开的一本旧册子。
周巡检那里也递了句话过来——说福州港那边的市舶司新来了一批船引,编号和月港的格式略有不同,若是往南走得更远的话,可以在福州那边换一份更长的引子。沈万山听了,没有接话,只点了点头。
这段日子里,码头上的船来来去去,舱里的货换了几轮,船工们蹲在岸边吃饭时聊天的内容也换了新的话题。有一回几个年轻伙计蹲在船边晒网,中间有人问了一句:从北大年再往南走,是不是真的有别的港口?旁边有人接话说听那佛郎机人提过一嘴,另一个又说还是得问沈大哥,话题便转开去,说起了别的事。沈万山当时正蹲在船舷边整理一堆缆绳,没有回头,也没有接话。他把缆绳盘好搁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码头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把一根松动的系船桩重新夯实了,又继续往巷口走去了。暮色从巷口那边铺过来,他的影子从脚下往前延伸,在石板路的尽头被墙根截住了,被暮色拉得很长很细,像一张刚画好的草图边缘还没有填满的留白。他没有停步,拐进了巷口,那影子便在转角处消失了,像一段尚未被写下的文字等着在合适的天气里被落笔。
又过了几日,码头上来了一个面生的货商。他带了一船粗陶和几筐干果,说是从福州那边过来的,在月港靠岸歇脚时,跟几个船工聊了一阵。聊到北大年港的时候,他说他在那边停过一回,港口南面还有一个地方,叫麻六甲,那边的货比北大年更杂,有从更西边来的东西,波斯的地毯、锡兰的宝石,只是路远,海流也急,一般船不太去。
这话在码头上传了两天,传到沈万山耳朵里时已经被转述了好几道。他听完了没有多问,只是把麻六甲三个字记在了那幅棕榈纸的背面,用炭笔写的,字迹比旁边那些旧注略粗一些。
隔了一日,沈万山去了趟周巡检的棚屋,问了一件事——福州港那边新来的船引,最远能批到哪。周巡检从桌案底下翻了翻,找出一份旧档,上面印着几排细字,指给他看:最远到吕宋以南,再远的话就得另换批文。不过你要是真打算往那么远跑,可以先在福州那边备个案,等人问起来再说。沈万山点了点头,把那份旧档看了几眼,还给了他,道了声谢便出来了。
傍晚时,沈万山在巷口的石阶上坐着,手里捏着那半截炭笔和棕榈纸。纸上那条虚线延伸的方向和纸上其他线条的交汇处,还缺几笔才能连成一条连贯的路。他没有立刻补上,只把纸翻了个面,连同炭笔一起收回怀里,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回去了。那幅尚未圈定终点的海图,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在下一次涨潮前把它填满。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后,巷口的石阶凉了下来,他在天黑之前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转身进了院门,伸手把门合拢了。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丝光斜斜地落在石阶上,比正午时短了许多,沿着青砖的边缘慢慢收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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