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顺号的船帆第三次被狂风撕裂时,林三郎正趴在舵盘上呕吐。胃里的酸水混着清晨吃的咸鱼粥,呛得他喉咙火辣辣地疼,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才把那股反涌压下去。甲板上,水手们正七手八脚地用麻绳捆扎备用帆,海浪像疯了似的拍打着船帮,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又冷又咸,顺着鬓角淌进领口。阿福站在桅杆旁的横桁上,双手攀着缆绳,探身望向东南方向,风把他的喊声扯成碎片,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字眼漏下来:三郎哥……东南角……礁盘!那孩子才十五岁,是村里的孤儿,跟着林三郎出海前,在怀里偷偷塞了一把母亲留下的木梳,梳背上刻着朵浅白色的茉莉花。他说等到了暹罗,要拿这梳子给那边的人看看家乡的手艺。
林三郎抹了把脸上的水,扶着摇晃的桅杆站起来。指南针在颠簸中疯狂打转,针尖像一只找不到落脚处的蜂,沿着刻度盘来回旋转。船尾的福顺号木牌被浪打得噼啪响,上面的漆字已经有些模糊了,却仍在海浪拍打下保持着可见的痕迹。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那本《更路簿》,泛黄的纸页上记着一行字——过黑水洋,见白礁如牛,左转三更——此刻他眯着眼朝船头右侧望去,海水颜色略浅的水面下,果然隐约露出几片灰白色的礁石,连成一列,轮廓正像一头卧着的牛,脊背隆起,头朝南面偏转。他盯着那轮廓定了两息,确认没有认错,才喊出声来:左满舵!落半帆!
水手们手脚麻利地转动舵盘,船身猛地往左倾斜,堆在甲板上的瓷箱被颠得滑了一截,张老板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双手紧紧抱住一只青花瓷罐,脸白得像船舱底下的旧帆布:三郎……这要是撞上,咱们这点家当就全喂鱼了!林三郎没有回头,目光紧锁在礁石轮廓上,声音被风压得又短又直:放心!我爹当年走过这条路,说这白礁叫分水礁,过了这儿,风浪就小了。他的话音还没落下,船身便擦着礁盘外沿的水面切了过去,船底的木板传来一阵低沉的摩擦声——那是暗流在礁石边缘翻涌的声音,被船底兜住了又松开,持续了几息之后,海面竟真的平缓了下来。浪头低矮了许多,风势也收敛了些许,夕阳趁机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海水染成一层泛着金红色的温润光面,远处的海平面上,隐隐能看见一串小岛,岛上的椰子树被余晖照出细长的剪影,在逐渐变暗的天光里像一根根插在绿绸上的银簪。
是七洲列岛!老水手陈伯忽然喊道,浑浊的眼睛亮起来,他扶着船舷站起身,指着那串小岛的轮廓,过了这岛,再走两更,就能见着暹罗的船了!
甲板上爆发出一阵欢呼,水手们把手里的缆绳甩了两下又接住,阿福从桅杆上滑下来,膝盖磕在甲板上也没觉得疼,赶紧从怀里摸出那把木梳,对着夕阳的光照了照,梳齿上的茉莉花雕刻在逆光里显出一层薄薄的浅影。三郎哥,您看,这梳子没进水!他把木梳递过来时,指腹还带着湿气和绳索磨过的红痕。林三郎接过木梳,翻过来看了看梳背上那朵茉莉花的纹路,刻痕虽然细小却很分明,针脚粗细有别,看得出是老手艺的底子。他把木梳递还给阿福:到了暹罗,找个会说汉话的商户,把这梳子当样品拿给人家看,说不定能换回一船香料。
入夜后,船泊在列岛的避风港。水手们在沙滩上点起篝火,用树枝叉着刚钓上来的海鱼架在火边烤,张老板从舱底摸出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给每个人倒了点米酒。篝火的光映在水手们的脸上,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又在下一阵风来时重新聚拢。说真的,张老板喝了一口酒,声音比白天松快了些,以前听人说暹罗人茹毛饮血,我还怕得睡不着。现在看来,这海路也没那么吓人。
吓人的不是海,是没胆子走。陈伯啃着烤鱼,把鱼刺吐在沙地上,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声音很稳,我年轻时跟着官府的船巡海,在码头遇见过真的暹罗商船,人家船上的丝绸比咱们的还亮,船长还会说几句官话呢。那时候我就想,要是哪天不用躲着巡船出海,这些海路也能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今这不就等到了么。
林三郎望着远处海面上的渔火,心里把市舶司通事说过的话又过了一遍——暹罗缺瓷器,吕宋缺茶叶,咱们缺胡椒、象牙,这生意做起来,是两利的事。他从舱里搬出一只木箱,打开来,里面是阿珠连夜绣的帕子,帕角绣着月港码头的轮廓,线条简洁,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自家的景致。他拿起一块帕子对着火光看了看,又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这些帕子,就当是给那边商户的见面礼。
次日清晨,船驶出列岛不久,了望的阿福忽然喊了一声:前面有船!三艘!林三郎快步走到船头,眯眼望去,前方海面上果然有三艘挂着彩色绸带的商船正迎面驶来,船身比福顺号大了一圈,甲板上堆着鼓鼓囊囊的货包。为首那艘的船头站着一个戴头巾的商人,见了福顺号桅杆上那面补了又补的船旗,竟挥着手喊起了生硬的汉语:大明的船?有瓷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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