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郎又惊又喜,让阿福把舱里最好的青花瓷碗捧到船头。那商人眼睛一亮,指挥伙计放下小艇,亲自登上福顺号的甲板,蹲下来摸着瓷碗的釉面,翻过来看了看碗底的印记,嘴里连声说着什么,旁边一个通事模样的年轻人替他翻译:他说这瓷好,比上次从广州来的货好,釉面厚,花纹细。那商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手指比了个数,通事便转述道:他说用胡椒换,一斤胡椒换一个小碗,如何?
张老板赶紧从舱里翻出一本旧册子,低头算了算,抬头时眼睛发亮:咱们带了三百个碗,这就能换三百斤胡椒。在泉州,一斤胡椒能换两斗米呢!他合上册子,冲林三郎点了点头。林三郎握住那商人的手,对方的掌心粗糙而有力,大约也是常年在海上握舵盘的人:成交。我们还有丝绸,要不要看?
两艘船靠在一起,伙计们搬起货箱来动作麻利了许多,像是演练过一般顺畅。林三郎站在暹罗商船的甲板上,看着对方船舱里堆成小山的胡椒、几根长条形的象牙,还有几筐他从没见过的水果,黄澄澄的,外形像月牙,闻着有股淡淡的奶香。那商人指了指水果,通过通事告诉他:这叫榴莲,是暹罗的特产。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镯子,镯面上刻着弯月的图案,他把它塞进林三郎手里,说了一串话。通事转述道:他说这是信物,到了暹罗港,找戴红头巾的人,报他的名字,没人会刁难你。
林三郎把银镯子握在手心里,镯面的弧度正好贴合着他掌心的轮廓,他低头看了片刻,揣进了怀里最贴近胸膛的位置。回程时福顺号的船舱里堆满了胡椒、象牙和一捆用棕榈叶裹好的香料,水手们坐在舱口歇息时,有人哼起了一支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调子里的节奏有些轻快,和着海浪拍打船舷的节拍。
船过七洲列岛时,阿福忽然指着海面喊:看!有海鸥跟着咱们!一群白色的海鸟绕着船帆盘旋,翅膀在日光下泛着亮白的光,它们在桅杆顶上绕了两圈,又低低地掠过水面,贴着船头飞了一阵才散开。林三郎望着它们渐飞渐远,发暗的天色里,他的视线跟着那些白点一直延伸到海平线之外,像是替他把船前方的路继续送了一程。
月港的码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夕阳还没有完全沉下去,码头的轮廓被余晖勾出一道长长的暗色边缘。林三郎让人把那面补了又补的船帆重新升起来,帆布被海风灌满,边角的几个补丁在光里露出深浅不一的色差,却依旧挺括。他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渐渐清晰的人影,把怀里的银镯子和阿珠的帕子各自放回衣襟的不同位置,免得在卸货时混错了。船底的水声越来越近,混着岸上隐约的说话声和码头边卸货的吆喝,正沿着船底传上来,在他脚下轻轻震动。他对着身后的伙计们喊了一声:加把劲!让家里人看看,咱们把海给走通了!声音越过甲板,顺着海风往岸上送了一截,被码头上越聚越密的人声接住了。
福顺号靠岸时,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最先迎上来的是阿珠,她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阿福,隔着老远就朝船上挥手,裙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林三郎从跳板上下来时腿还有些发软,在船上晃了几天之后踩到实地,脚跟底下那点飘着的感觉还没完全落下去,但他跨过船舷时走得很稳,像是踩在自家台阶上。他从怀里摸出那只银镯子,拿帕子擦了擦才递过去给阿珠看:暹罗商人给的,说拿着这个去那边的港口,有人接应。阿珠接过镯子凑近看了看,又还给他:你收好。她低头时看见林三郎裤腿膝盖处沾了一块干了的海盐渍,伸手拍了拍,又收回了手,什么也没说。
货卸下来之后,那三百斤胡椒在码头边的棚子里搁了不到三天就被分完了。头天夜里就有几家药铺和香料铺的人来看货,蹲在麻袋旁边打开封口闻了闻,便定了数。剩下的胡椒被几个本地的货商平分了,装箱运往泉州和福州方向。象牙则被两家做雕刻的铺子分了,铺主把成色好的挑出来搁在柜台上,剩下几根细些的留作备货。林三郎看着那些货从船上搬下来、码在棚子里、又被各色人分走,心里比对着账目更加清楚这海路确实走得通。他把阿珠绣的帕子也分了几条给几个相熟的商户当样品,剩下的收进舱里,等下一趟出海时带上。
福顺号第二次出海的船期定在了五日后。这回船上除了瓷器和丝绸,还多装了张老板托人从邻近县城收来的几箱瓷器,品种比头一回多了一些。船离港那天,码头上送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几个头一回跟船出海的年轻人站在船舷边,回头看岸上的熟人,直到那些身影缩成模糊的轮廓才转身。那三艘彩色绸带的商船没有再出现,但这次船行到七洲列岛附近时,远远看见另一艘挂着陌生旗号的商船正沿着相反方向行驶,两船交错而过时,对面船上有人隔着海面喊了一句什么,福顺号上的通事听出那是暹罗话,大约是问路的,便回喊了一句,对面船上的帆影便偏了偏方向,沿着福顺号来时的路线走了过去。两艘船越离越远,各自往相反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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