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郎望着越来越远的码头,岸上的人和树渐渐缩成模糊的轮廓。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他看星象辨方向,说大海是活的,你对它实诚,它就给你生路。那时海禁严,这话像句空话,如今他攥着怀里的,风灌满帆布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绷得紧紧的,一声接一声,像这海在他身后推了一把。他忽然觉得,这海真的要活过来了。
海风掀起他的衣角,怀里的被吹得哗哗响,纸页边缘在他胸前轻轻翻动着。远处水天相接处,几艘同样挂着字旗的船正在航行,船帆在日头底下泛着白亮的光,像一群归巢的鸟各自铺开了翅膀。林三郎握紧舵盘,低头对着怀里睡着的儿子喊了一声:阿福,看好了!这就是你爹要走的路,是条亮堂路!孩子没有被吵醒,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继续睡着,呼吸平稳而绵长。
消息传到京城时,已是半个月后。朱见深在御书房翻着福建送来的奏报,上面写着月港首月通商,关税入银三千两,百姓造船者逾百户,市舶司门外每日排队领引者不绝,衙门已加派两名书吏专司登记。他拿起李贤递来的海图,在暹罗、吕宋的位置画了个圈,搁下笔说:让他们尽管去闯,朕给他们当靠山。
李贤看着年轻的皇帝,眼里的笑意温厚:陛下这一步,走活了整盘棋啊。他站在旁边,又指了指图上更远的一片海域,等月港的船走熟了,这海图上空着的地方,自然会有新的名字填进来。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花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像堆雪。朱见深望着那些花瓣,忽然想起南宫冷院角落那株老梅——那时以为花开无期,只要往根处多浇几瓢水,总有一季它会乘着暖风,自己找着缝往外冒。海禁这道闸,松得正是时候。
月港开海的消息传开之后,沿海的渔村像被风吹过的水面,一圈圈地起了涟漪。头一个跟着林三郎出海的是隔壁村的陈老六,他原本是打鱼的,船比福顺号小一号,舱底常年装着晒干的咸鱼和半筐海螺。他去市舶司领船引那天排了半个时辰的队,回来时手里攥着那本蓝皮册子,在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翻开来看了看里页填好的货物栏——写的是咸鱼干三百斤、海螺肉五十斤,他又看了几眼那行字,合上册子,揣进怀里,进屋去了。第二天他把船舱清空了,把晒鱼架拆了,在船板上铺了一层新的干草。
半个月后,陈老六的船从吕宋回来了。船靠岸时,船舷吃水比出发时深了不少,舱里装的不是鱼,是一捆捆用棕榈叶裹着的粗藤,还有几袋黑褐色的硬木块。他在码头卸货时,围了一圈人看他从舱底搬出来的那些东西,陈老六蹲在船板上歇了一口气,说:吕宋那边的人要咱们的咸鱼,说腌得够咸,煮汤下饭都好。我用一船鱼换了两千斤硬木,够做一百把犁头。
那些硬木当天就被附近几个村的木匠分走了,留下的几块被街尾的刘木匠拿去做刨子,刨出来的刨花卷得又长又匀,刘木匠说好木料刨出来的花才不断。这话传开了,没过几天,又有几户人家开始打听市舶司的船引怎么领、要带什么货、回来怎么算关税。
市舶司门外的队伍越来越长。起初只有月港本地的渔民,后来连隔壁县的人也来了,有的赶了一天的路,在码头边的茶棚里歇一夜,第二天一早去排队。通事坐在案前,一本一本填写船引,到了傍晚,墨砚里的墨用干了三四回。他在簿子上勾划的笔迹起初还端正,后来渐渐变快,字迹也潦草了些,但每本船引上的公章都盖得端正清晰,像是用同一只手在加速完成同样的工序。
京城那边,关于月港的奏报隔几日便来一封。朱见深有时在早朝前翻看,有时留到午后批阅。最新的那封写着月港的关税收入已经超过了最初预估的数目,领了船引的船已经有百余艘,远的去了吕宋、暹罗,近的往琉球方向跑,运出去的货有瓷器、丝绸、茶叶,运回来的有硬木、香料、粗藤,一些从前只在港口见过散货的物件,如今成批出现在码头上的卸货区。他看完奏折,搁在案角,没有批红,只在页脚画了一个很小的圈,表示看过了。
太液池边的柳树已经绿得密不透风了,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拂着轻轻摆动,在池面上划出细长的波纹。有一日午后朱见深散步时经过那排柳树,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那些垂到水面的柳枝,水波正把碎金般的光斑推开又聚拢,翻过一面,底下又是另一层,像这新政推行之后,新生的枝叶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伸展。水面下的影子和水面上的实物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生长,时间一长,自然会沿着河道和海岸线一起扩散开来。
月港开海的第二个月,码头边的空地上多了一排新搭的棚子。起初是几根竹竿撑着旧渔网,后来有人换了厚实的油布顶,再后来连木板墙都立起来了,一间挨着一间,沿着岸边排了半里长。棚子里卖什么的都有——刚从船上卸下来的硬木、晒干的香料、棕榈叶裹着的粗藤,还有从吕宋带回来的几筐海产干,当地人不认识,便搁在棚口等人来问。林三郎隔几日便会在那些棚子之间走一趟,看别人从船上带回了什么,怎么定价,怎么和买家还价。他蹲在一间卖香料的棚子前闻了闻那几种干果的气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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