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港的潮水带着咸腥气漫过青石板路时,林三郎正蹲在码头边补渔网。网眼上卡着半片碎瓷,是去年倭寇劫掠时打碎的青花碗,他把碎瓷抠出来搁在脚边的石板上,又继续穿针。针脚走得密,一根线断了就接上另一根,手指的茧子抵着网绳的棱线,来来回回蹭了几道白痕,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不会开口的疼——比起三年前全家饿肚子的日子,这点疼实在算不了什么。
三郎!快来看!妻子阿珠举着张黄纸告示,踩着水跑过来,粗布裙的下摆全湿透了,贴在腿上,官府贴告示了!说……说能开海船做生意了!她跑得太急,在码头边沿踉跄了一下,手里的告示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朱红的官印。
林三郎扔了渔网,跟着阿珠往码头牌坊跑。牌坊下已围满了人,渔船上的、杂货铺里的、街尾收海货的,都挤在告示下面仰着脖子看。识字的账房先生被推到了最前面,正踮着脚一字一句地念:……福建月港设市舶司,准百姓持出海贸易,凡载瓷器、丝绸往暹罗、吕宋者,关税十取一,不得苛索……
船引?那是啥?有人扯着嗓子问。
账房先生敲了敲算盘,又念了一遍告示底下附的说明,唾沫星子横飞:就是官府给的凭证!听说凭这玩意儿,能光明正大往船上装货,不用再躲着巡海的兵船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市舶司的人说,以后查验货物只按规矩走,不会多收一文钱。
人群炸开了锅。卖瓷器的张老板挤过来拽住林三郎的胳膊,手都在抖,他平日里稳当,此刻额头却冒着汗:三郎!你爹当年那艘福顺号还在吧?修修就能用!咱们合伙,我出瓷器,你出船,去暹罗!那边的象牙比咱们这儿便宜一半,还能换一船硬木回来,够做好几年的家具了!
林三郎望着远处停泊在港里的旧船,船板上还留着三年前被海盗砍出的豁口,甲板的缝隙里嵌着干透的海藻。他爹出海那回被人从船尾追上来的巡船撞了,船沉在浅滩,人也没回来,他把船拖回来之后搁在岸边晾了大半年,桐油早就褪了色,可船骨还撑得住。他望着那艘船,忽然觉得那些被海风磨亮的船板在日光下泛着薄薄的光,像在等他一个答复。
真……真能行?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只有旁边的阿珠能听见,不会像前几年似的,刚出港就被当成倭寇抓了?
你看这印!有人指着告示末尾的朱红大印,是福建巡抚的印!通事还说了,以后市舶司的人管着查验,不刁难咱们,只要货对得上、引子齐全,船就能走。话音未落,阿珠忽然拽了拽林三郎的袖子,指着远处——几艘挂着字旗的巡船正往港外驶去,船头的士兵挥着旗子,对着码头方向抬了抬,竟笑了笑。换在以前,这些兵见了渔船就拉弓警示,哪有这般和气。
林三郎看着那几艘巡船的白帆在晨光里渐渐远成几个细小的点,回身对阿珠说:……修船吧。阿珠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她这几年绣帕子攒的碎银,布角都磨得发毛了,但她递过来时手没有抖:我把嫁妆都当了,够买半船丝绸了!她把布包塞进林三郎手里,又补了一句,不够的话,我再去绣几方帕子。
林三郎攥着碎银,指腹硌得生疼。他忽然转身往家跑,阿珠追着喊:你去哪?
去祠堂!他头也不回地喊,告诉爹这个好消息!
祠堂里,林三郎跪在父亲的牌位前,膝盖落在青砖上,闷声磕了两个头。他把那片带血的碎瓷从怀里掏出来,轻轻放在香炉旁边:爹,官府开海了。我要驾着福顺号出去,带一船好货回来,让阿珠和娃过上好日子。您在天上看着,咱林家的船,再也不用偷偷摸摸走夜路了。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起身时裤腿膝盖处沾了祠堂地上薄薄的灰,他没有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快步走了。
三日后,福顺号重新刷了桐油。船身被林三郎和两个帮手擦洗了三遍,换了新的帆布,桅杆上的绳索重新打了结,船头的彩漆也补了一笔。朝阳升起来时,船帆扬起,白面被晨光照透,像一只展翅的白鸟。林三郎站在船头,阿珠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他身侧,碗里端着一捧妈祖庙求来的平安米,她抓了一把洒进海里,米粒落在水面,被浪花卷走了。市舶司的通事亲自来码头送行,递给他一本蓝皮册子,册子封面上印着月港船引四个字,翻开里页,有一行手写的条目:三百件瓷器、五十匹绸缎,货主林三郎,船号福顺。他把册子合上,交给林三郎时说:回来时记得来市舶司销号,关税算清楚,下次还能再领。路上遇着官船,拿这个给他们看,就不用避了。
林三郎接过册子,指尖抚过上面的朱印,忽然觉得这纸比船板还结实。他小心地揣进怀里,在最贴身的那层衣襟里放好,然后转身冲岸上的人摆了摆手。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张老板的瓷器装了半船,卖茶叶的王婆踮着脚往船上扔了包新茶,喊着带点暹罗的香料回来,几个年轻后生帮着收最后一根缆绳,缆绳松开时在水面上甩出一道弧线,溅起一小片水花。巡海的兵船远远地跟在后面,没有再鸣箭警告,只是保持着距离,像是应下了一段不必说出口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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