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驶入目的地。
初冬的暮色将整座院落镀上一层清冷而寂寥的冷光，但院子里的腊梅和山茶开的正盛，腊梅清新的黄和山茶艳丽的红交汇，勾勒出一片奇异的暖色。
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
周西辞先一步下车，回身将手递向车内的少女。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玉石一样。
周南昭迟疑了半秒，还是将手放了上去。
掌心相触的瞬间，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稳定而微凉，确实像冬日里一块被阳光晒过的玉石。
她走在他身侧，穿过那扇复古雕花的院门。
赵一阑边走边套着周南昭还回来的外套，落后几步，慢吞吞地跟着他们。
他看着前面那道清冷如雪的身影，牵着身侧同样一眼看上去清冷的、但其实性格偏温软沉静的少女，一同走进被暮色灌满的庭院。
少女乌黑的长发被风轻轻撩起，又落下，和男人一起，以同样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在五颜六色的石头铺成的石板路上。
赵一阑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悲壮的使命感。
他觉得自己像在亲手把一只懵懂天真、不谙世事的小羊，送进一头披着人皮的、沉默的、饥饿了太久的猛虎口中。
“喂，我说——”他几步迈上去，挤到兄妹俩身边，脸上堆起一个死皮赖脸的笑，“老周，南南妹妹，你们这里这么大，给我也腾个房间呗？”
他在的话，老周总该收敛一点……吧？
“不行。”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一冷一软，却出奇地整齐划一。
周西辞甚至没有看他，那双清浅的眸子只落在身侧少女的发顶，声音淡得像暮色里飘远的一缕烟。
赵一阑：？
他不可置信地将目光转向少女。
不是，南南妹妹，老周反对也就算了，你怎么也反对？？？
我可是在牺牲自己、舍身取义、甘愿冒着被你哥嘎掉的风险来拯救你于水火之中啊！
周南昭没读懂他脸上过于丰富的表情。
她以为，赵一阑住进来的目的是哥哥周西辞。
在弄清楚哥哥喜欢的人是谁之前，还是不要让哥哥跟一阑哥有必要之外的接触了。
她真的，有点恐男同。
……
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看着里面的摆设，周南昭有片刻恍惚。
她看着那些摆设，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时空在这里打了个褶，将她轻轻抛回了过去。
是哥哥提前准备好的。
太像了。
和她过去在港城住了二十年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
无论是风格还是摆设，还是每一个目之所及的地方，都一模一样。
大到房间敞开的侧门露出的巨大衣帽间，小到风起时浮动的窗帘，桌上灿烂的满天星，墙角的涂鸦和桌边的划痕……每一处都复刻了她记忆里的每一个细节。
还有原本在杆上倒挂练嗓，一看见她就飞过来的小鹦鹉北北，都让她觉得，好像这只是无数个放学回家的寻常傍晚中的某一天。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周西辞走过来，抬手捏住那只还在她脸上蹭来蹭去的小鹦鹉，无视它气急败坏的扑腾和尖锐的抗议声，随手将它丢进它最爱的镶嵌着各色宝石的金笼子。
他从身后拥住少女，亲密的，完全占有的姿态。
他将下巴搁在少女肩上，微微偏头，鼻尖蹭了蹭北北刚刚碰过的那块皮肤。
像是在不动声色地、无声地，将那只聒噪的小东西留下的痕迹用自己的气息覆盖掉。
动作轻而自然，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个亲昵。
“南南。”
他的声音很低，落在她耳畔，带着某种郑重的叹息。
“欢迎回家。”
赵一阑一上楼就看到这一幕。
廊灯柔和的光线里，他看见好友将那个少女拢在怀中。
没有很紧，却充满了占有和禁锢意味的亲昵。
那张素来清冷如霜、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俊美面孔，此刻浮着一层对除怀中的少女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会有的温柔。
声音也很低很柔，像是怕惊落枝头的花瓣，几乎能拉出丝来。
可赵一阑看得分明。
好友藏在温柔之下的，是獠牙。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藏着的，是恨不得将怀中人拆解入腹的可怕欲望。
没有哪个哥哥会这样看自己的妹妹。
那是一个濒临崩溃的疯子看自己生命中唯一神明的眼神，是这个疯子想把唯一神明一口吞掉就此融为一体的眼神。
这让赵一阑心里无端生出一丝忧郁。
齐城说老周现在的精神状态整体是向好的趋势……他咋不太信呢！
老周真的如齐城所说的能控制住自己情绪了？
不会一个不小心就发疯自残了？
不会一个不小心就又陷入自我意识出不来了？
赵一阑忧郁。
还有一点让他觉得忧郁的是，南南妹妹对自家哥哥，从来不设防。
太相信哥哥的妹妹是会被哥哥这样那样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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