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没有太祖的起兵,哪来的大明江山?如今建文帝倒行逆施,奸臣当道,太祖留下的基业危在旦夕。王爷起兵不是造反,是平叛,是拯救太祖留下的江山。”
他顿了顿,目光与燕王对视着,“王爷,您比建文帝更像太祖的继承者。”
燕王听到“比建文帝更像太祖的继承者”这句话时,他的眼底深处忽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道光不是方才那种被点燃的火苗,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火焰。
像是沉睡了许多年的某种东西,在听到这句话后,终于苏醒了过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空杯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头来。
目光中那层犹豫和挣扎正在被一种越发清晰的东西所取代,是一种笃定的明亮,如同冰面彻底碎裂后露出的深水。
朱长姬坐在一旁,目光异彩连连地看着陈洛。
她方才听到陈洛那番剖析建文帝的话语,只觉得多年积压在心中的不解和憋屈像是被一把精准的钥匙一一解开了锁。
那些她隐约感觉到的、却始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于建文帝“仁厚”背后真相的困惑,都在陈洛的话语中豁然开朗。
她看向陈洛的目光中,除了温柔和信赖之外,更多了一种真正的钦佩和震撼。
书房中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变得比方才更加明亮了几分。
陈洛眼看着燕王眼中的火苗已经被彻底点燃,却没有急着收手。
他深知,野心是一回事,而要让一个人真正迈出那一步,还需要一件更重要的东西。
一件能让他心安理得、理直气壮地去“造反”的外衣。
那就是法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放下杯子,目光沉稳地看着燕王,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我要说的才是最关键的事”的分量:
“王爷,历代成大事者,光有雄心还不够,还必须师出有名。占了道理,才能赢得人心,才能让天下人站在您这一边。”
燕王微微眯起眼睛,没有说话,但目光中的热度稍微收敛了一些,变成了一种专注的倾听。
朱长姬也安静下来,将目光落在陈洛身上,像是准备好要听一段极为重要的话。
陈洛继续说道:“下官斗胆请问王爷,您可还记得《皇明祖训》中有这么一条:如朝无正臣,内有奸恶,则亲王训兵待命,天子密诏诸王,统领镇兵讨平之。”
他将那段话一字不落地念了出来,声音带着一种庄重的、仿佛在诵读律条般的沉稳。
燕王的手指在桌面上缓缓停住了。
他的目光中那层被野心点燃的热度,在此刻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那是被提醒了某件他一直知道、却从未真正重视过的法理存在时才会有的震动。
陈洛看着燕王的神色变化,继续说道:“如今朝中祁泰、黄子城、方效孺等人以书生之见祸乱朝纲,陷害宗室,行的是奸佞之事。”
“建文帝被这帮人蒙蔽,对宗室亲族下此狠手,这分明就是《皇明祖训》中所说的‘朝无正臣,内有奸恶’的局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楚地落入了燕王的耳中,“殿下起兵讨伐奸臣,既不是造反,也不是违抗祖训,恰恰是遵循太祖遗命,是在替太祖清理门户。”
燕王的呼吸微微加快了几分。
他端起酒壶直接对着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放下酒壶,目光灼灼地盯着陈洛:
“你是说——本王起兵,反倒是在遵从祖训?”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意味,像是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的重量。
陈洛迎着他的目光,笃定地点头:“正是。忠于建文帝,是小忠;而忠于太祖留下的江山社稷,才是大忠。”
“王爷您若不起兵,太祖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会被奸臣毁掉,那才是真正的不忠。”
燕王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面,震得桌上的酒杯和碟子都跳了一下。
“好小子!”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扬,“你这张嘴比祁泰、黄子城、方效孺那帮大儒加起来还要厉害!人家都说文人巧舌如簧,我看你这张嘴抵得上千军万马!”
他说着,又伸手拍了拍陈洛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陈洛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却依旧笑呵呵地受着。
朱长姬看到爷爷那副重新焕发活力的模样,心中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终于轻了几分。
她眉眼弯弯地笑着附和道:“爷爷,我就说吧,陈洛胸有城府,不是一般人。”
她说着看向陈洛的目光中,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明亮。
燕王连连点头,又重重地拍了一下陈洛的肩膀:“对对对,你看人的眼光一向准!小陈这个年纪,看事情看得比那些老夫子还透彻,比那些庸儒更不知道高明了多少倍!”
他说着,又端起酒壶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那豪迈的模样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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