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的武所,正值盛夏。
县党部分部成立的鞭炮屑还没扫净,王文涛就信步出了门。他穿着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走在青石板路上,皮鞋跟敲出轻快的节奏。沿街的商铺老板们纷纷探出头来打招呼,他一一点头回应,却不曾停下脚步。
“王书记长,这是上哪儿去啊?”卖糍粑的老张头咧着嘴笑问。
“去济仁堂抓点药,这天闷热,身上湿气重。”王文涛说着,掏出手绢擦了擦额角的汗。
武所的夏天总是这样,湿热难耐,仿佛整个县城都被罩在一个蒸笼里。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微微颤动,蝉鸣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烦。
济仁堂位于武所老街的拐角处,黑漆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济仁堂”三个鎏金大字,据说还是前清一位举人题的字。推门进去,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药铺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门,踮着脚在整理药柜。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身段窈窕,乌黑的发辫垂到腰际。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秀的瓜子脸,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先生是要抓药吗?”她轻声问道,声音像是山涧的溪水,清澈动人。
王文涛一时有些失神,他在武所任职半年,竟不知济仁堂里有这样一位女子。
“林老板不在?”他环顾四周,药铺里确实没有别人。
“师父出诊去了,说是西街李家的老太太咳疾又犯了。”女子解释道,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生若是抓药,我也可以帮忙。”
王文涛这才注意到,她虽然年轻,但动作麻利,对药柜的布局十分熟悉,显然不是生手。
“你是林老板新收的学徒?”
“帮工钟嘉桐,”她微微颔首,“在济仁堂已经好多年了。”
王文涛在柜台前的榆木椅子上坐下,目光却不离钟嘉桐。她算不上绝色,但五官清秀,皮肤白皙,尤其是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种恬淡的气质,与县城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女人截然不同。
“我这些日子总觉得身子重,口中发苦,想来是湿气太重。”王文涛说道,眼睛却一直盯着钟嘉桐忙碌的身影。
钟嘉桐点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方子:“这是师父常用的祛湿方,您看看是否合适。”
王文涛接过方子,却不看药方,反而问道:“钟小姐懂医理?”
“略知皮毛,”钟嘉桐谦逊地低下头,“在济仁堂久了,耳濡目染罢了。”
“听口音,钟小姐不是本地人?”
钟嘉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我是从山那边过来的。”
“山那边?”王文涛若有所思,“隔壁蕉岭?三九年、四零年那边闹饥荒,不少人往我们闽西跑。钟小姐也是那时候来的?”
钟嘉桐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抓药。她手法娴熟,戥子用得极准,不多不少,分毫不差。王文涛看着她纤细的手指在药柜间飞舞,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钟小姐家中还有何人?”
“就我一个了。”钟嘉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王文涛不再追问。在武所这地方,像钟嘉桐这样的逃难者不少,几乎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但他隐约觉得,这个女子的故事,恐怕比大多数人都要复杂。
药包好后,钟嘉桐用细绳仔细捆好,递给王文涛:“三碗水煮成一碗,早晚各一次,连服三日。”
王文涛接过药,却不急着付钱,反而问道:“多少钱?”
“三百块。”
王文涛掏出一张五百元的关金券放在柜台上:“不用找了。”
钟嘉桐看着那张钞票,犹豫了一下:“这太多了,师父回来会责备的。”
“那就当是预付的诊金,”王文涛笑道,“我日后会常来。”
他拎起药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钟嘉桐正低头整理柜台,一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脖颈越发白皙。
回到县党部办公室,王文涛立刻派人去调查钟嘉桐的底细。不出三日,一份简单的报告就放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钟嘉桐,原名不详,约生于一九一四年生人,祖籍蕉岭河口。父去世后,母改嫁,跟随爷爷奶奶,一九三二年经人介绍到济仁堂学徒。一九三八年经林蕴芝主张,嫁给济仁堂管事林世才,后听说林世才又说去江苏参军抗日,此后音信全无。钟嘉桐一直在济仁堂老板林蕴芝照顾下,在药铺做帮工。关系尚好。
报告虽然简单,但王文涛却从中读出了不少信息。一个独身女子,丈夫生死未卜,在这乱世中无依无靠,正是最容易掌控的那类人。更妙的是,她在药铺工作,每日接触三教九流,若能为他所用,必能收集到不少有用的情报。
几天后,王文涛又去了济仁堂。
这次钟嘉桐正在碾药,石臼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见到王文涛,她停下手中的活计,擦了擦额角的细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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