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春,武所县的雨季来得格外早。细密的雨丝笼罩着这座闽西小城,青石板路上积水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县政府后院书房内,苑方舟搁下毛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案头堆着半尺高的文稿,墨迹未干,那是他上任三年来最挂心的《武所县志》初稿。
窗外雨声淅沥,苑方舟的思绪却飘回了去年秋天的上杭之行。那时他听说上杭名儒丘复主纂的《上杭县志》历经二十二年终于付梓,十册三十六卷,装帧精美,内容翔实。他特地前往拜访,在丘复那间名为“念庐”的书斋里,两人促膝长谈至深夜。
“果园先生,武所文脉断续已近百年,自乾隆四十年后便无像样县志。方舟不才,愿效先生之举,重修县志,以存一地之史。”苑方舟言辞恳切。
丘复捋须沉吟片刻,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光:“修志难,出版更难。我纂《上杭县志》,二十二年间几经中断,若非乡贤鼎力,恐怕至今仍是稿中文字。如今时局动荡,日寇肆虐,经费人才两缺,苑县长可有准备?”
“正因时局艰难,才更需存史明志,以励后人。”苑方舟答道。
这段对话如今回想起来,让苑方舟苦笑。他确实预料到了困难,却没想到困难如此之大。
“县长,丘先生到了。”秘书的通报打断了苑方舟的思绪。
他急忙起身相迎。丘复已站在门口,年近七旬的他身着半旧长衫,鬓发斑白,但腰杆挺直,目光炯炯。雨水打湿了他的布鞋边缘,他却浑不在意。
“果园先生冒雨前来,实在感激。”苑方舟亲自奉茶。
丘复摆手笑道:“为县志事,何谈辛苦。只是——”他瞥了一眼案头文稿,“看县长眉宇深锁,可是遇到难处?”
苑方舟长叹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账簿:“先生请看,这是县志的预算。刻下初稿已完成十之三四,可经费已捉襟见肘。上月申请的省里拨款,只批下来三分之一。纸张价格比去年涨了一倍,印刷所也因战事影响,铅字短缺。”
丘复默默翻看账簿,眉头渐渐锁紧。他放下账簿,踱到窗前,望着绵绵春雨:“民国以来,武所历经变革,耆老渐逝,掌故日稀。若不趁此时修志,许多往事将永成谜团。我在上杭修志时,也曾数次面临绝境,最后总是山穷水尽处,忽逢柳暗花明。”
“先生有何高见?”
“开源节流,双管齐下。”丘复回到座位,“节流者,可用土纸代替洋纸,招募本地学子抄写副本,省去部分排版费用。开源嘛……”他顿了顿,“或可向乡绅商贾募捐,许以县志成书后题名致谢。”
苑方舟眼睛一亮:“先生此计甚好!武所虽穷,却不乏重文之士。”
二人商议至黄昏,定下了募捐与编纂同步进行的策略。丘复临行前,从怀中取出一本笔记:“这是我收集的武所历代文人轶事,或可补入艺文志中。”
送走丘复,苑方舟翻看那本字迹工整的笔记,心中感慨万千。这位客家大儒六岁入蒙馆,十九岁列郡庠,二十四岁中举,却不慕官场,一生致力于文教事业。如今战火纷飞,他仍为保存地方文献而奔波,这般精神,令人敬佩。
次日,苑方舟召集县府会议,商讨募捐事宜。
“县长,不是卑职泼冷水,”财政科长面有难色,“眼下军费紧张,各项税捐已让百姓负担沉重,再为修志募捐,恐怕……”
教育科长接话道:“我倒认为,越是非常时期,越需文化支撑民心。日寇之所以嚣张,部分原因正是欲亡其国先亡其史。我们修县志,正是为保中华文脉不绝。”
两派意见相持不下,苑方舟静静听着,最后才开口:“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正因时局艰难,我们才更需要让百姓知道,武所这片土地上有过怎样的先贤,经历过怎样的风雨。文脉不断,民心不死。募捐之事,不强求,不摊派,全凭自愿。”
会后,苑方舟亲自起草募捐启事,丘复则开始组织编纂班子。他们在县学旧址设了临时修志处,招募了四名本地中学教师和两名老秀才协助工作。
丘复的工作方式让年轻人们大开眼界。每天清晨,他必先整理衣冠,向孔子像行礼,然后才开始工作。他对史料的要求近乎苛刻,一条记载必须多方印证方才采纳。
“修志非同儿戏,一字一句皆关史实,”他常对助手们说,“我们今日笔下,便是后人眼中之历史。若有疏误,贻害无穷。”
一日,助手小陈从民间收集到一则关于明末武所义军抗清的故事,情节曲折动人,正要编入志中,却被丘复拦下。
“这故事我也听过,”丘复翻看着笔记,“但其中将领姓名、时间地点与正史多有出入。你明日随我去拜访城西周老伯,他家族中世代相传有当年实录。”
次日,丘复带着小陈冒雨前往城西。周老伯已年过八旬,听闻来意,取出家传的木匣,里面是泛黄的先人手稿。丘复如获至宝,与小陈一起抄录校对,直到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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