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王文翰才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县政府走出来。初春的凉风吹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让他打了个寒噤。他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紧紧攥着刚从省党部发来的文件。文件上的字句还在他脑海里盘旋:“平均地权乃总理遗训,二五减租实为当务之急...各县务须切实推行,以纾民困...”
这是他调到武所县党部工作的第二个年头。前两年的“禁烟”运动和协助江夏大学迁建本地,他都办得风生水起,不仅赢得了上峰的嘉许,也在当地士绅中建立了声望。可这一次,他心头却沉甸甸的,仿佛压着块巨石。
“文翰兄,怎么这时才下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文翰回头,见是民政科的办事员李正民,便苦笑道:“还不是为了这份土地改革的文件。上面催得紧,要我们本月内拟定具体施行办法,下月就要开始试点。”
李正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这事可棘手得很。去年邻县也搞过二五减租,闹得士绅联名上书省府,最后不了了之。他们那边的党部秘书还因此被调去了闲职。”
王文翰默默点头。他何尝不知其中的艰难。自孙中山先生提出“平均地权”以来,国民政府推行土地改革的努力从未停止,可每每遇到地方上的重重阻力,最终都成了纸上谈兵。如今抗战正酣,政府更需农村稳定,这时候触动地主乡绅的利益,无异于火中取栗。
两人走到岔路口,李正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文翰兄,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事可得慎重处理。明日刘老爷家宴请,想必也是为了这事。”
王文翰心里一紧:“刘老爷?他怎么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李正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武所县里,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得过他?”
王文翰的外祖父傅鉴飞是武所名医,生前悬壶济世,在地方上颇有声望。母亲傅善贞嫁到王家后,谨守家训,常对王文翰说:“你外祖父常讲,医者治病,政者治世,其理相通,皆在扶危济困。”这话一直印在王文翰心里。
第二天傍晚,王文翰如约来到刘府。刘老爷名叫刘茂才,是武所县比较大的地主,拥有良田千亩,还兼任县参议会副议长。他的宅邸是座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气派非凡。
客厅里已坐了好几位本地头面人物:有县商会会长赵守仁,小学校长陈明远,还有几位乡绅。见王文翰进来,刘老爷起身相迎,满脸堆笑:
“王干事来了,快请坐。您可是大忙人,难得请动啊。”
王文翰拱手还礼:“刘老爷客气了。各位前辈在此,文翰本应早来请教。”
寒暄过后,酒过三巡,刘茂才渐渐引入正题:“听闻省里又要有新举措,推行什么‘二五减租’?王干事年轻有为,想必是主办此事的不二人选。”
王文翰心下明白,这才是今日宴请的真正目的。他谨慎答道:“确有此事。抗战艰难,民生困苦,政府体恤佃农艰辛,欲减轻其负担,以期上下同心,共渡时艰。”
商会赵会长捋着胡须道:“王干事有所不知,我们武所地瘠民贫,佃户粗手笨脚,收成本就有限。若再减租,只怕连田赋都交不起了。”
“是啊,”刘茂才接话道,“况且这些年天灾人祸,我们做地主的也是勉力维持。佃户苦,我们又何尝不苦?舍下每年都要拿出不少粮食周济贫苦,修桥补路,这些开销,政府可曾考虑?”
陈校长较为开明,委婉说道:“总理遗训,平均地权自是应当。然凡事需循序渐进,贸然行事,恐生变故。”
王文翰知道今日若不表态,这些人不会放他离开,便正色道:“各位前辈的顾虑,文翰自当向上面反映。只是此次改革,省党部决心甚大,恐非以往可比。文翰职责在身,也只能尽力而为,还望各位体谅。”
宴会散后,刘茂才单独留下王文翰,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说:“贤侄,我与你外祖父是故交,看你如同自家子侄。有句话不得不提醒你,这土地改革的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前任县长何以调任?就是得罪人太多。你还年轻,来日方长,何必为此事断送前程?”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塞到王文翰手中:“这是一点心意,权作车马费。日后有事,尽管开口。”
王文翰推开红封,正色道:“刘老爷厚意心领,但这万万不可。文翰食政府俸禄,自当秉公办事。至于改革之事,定会权衡各方利益,力求稳妥。”
回到县党部,王文翰立即着手制定二五减租的实施方案。他召集了几位同事商议,决定先在本县的两个乡试点:一个是离县城较近的大河乡,一个是偏远的山区的石门乡。
“大河乡离城近,交通便利,我们监督起来方便。石门乡地广人稀,地主势力相对薄弱,推行起来阻力可能小些。”王文翰在会议上如此解释。
李正民提醒道:“石门乡虽然地主势力不大,但乡长周老八是个地头蛇,与刘老爷是姻亲,恐怕也不会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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