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的云气裹着檀香漫下来时，唐僧的白马正对着九品莲台刨蹄。悟空按住耳根的金箍棒，指尖触到片冰凉——棒身上的花纹不知何时拧成了绳结，像被人刻意缠绕的执念。“师父，”他抬头望那若隐若现的雷音寺，金顶在雾里忽明忽暗，“这莲台不对劲，花瓣上的字会动。”
唐僧的念珠卡在指缝间，紫檀木珠子沁出冷汗。他盯着莲瓣上流转的梵文，那些字明明是“波罗蜜多”，转瞬间却变成“白骨如山”。“悟空，”他喉结滚动，“你看供桌下……”悟空火眼金睛骤亮，莲台基座的阴影里，堆着半截熟悉的金箍——是他当年被压五行山时，崩断的那根救命毫毛。
八戒突然捂住鼻子蹲下去，钉耙“哐当”砸在地上，齿间沾着的不是泥土，是簇发黑的人发。“猴哥，”他的声音发颤，“这香不对，是尸油燃的。”沙僧的琉璃盏应声而裂，碎片溅在担子里的通关文牒上，墨迹晕染成血字：“流沙河底，九命索魂。”
白龙马猛地人立而起，鬃毛炸开如钢针。它倒映在莲池里的影子，竟是条被锁链穿透琵琶骨的玉龙，锁链尽头攥在个黑袍人手里。那人缓缓转身，兜帽滑落时，八戒惊得跌坐在地——那张脸，分明是唐僧，只是眉心多了道血疤，疤里嵌着半粒舍利。
“玄奘，”黑袍人抚摸着白龙马的鳞甲，指甲缝里淌出黑血，“你以为取经是功德？你看这莲台，每片花瓣下都压着条冤魂。”他掀开僧袍，心口处有个黑洞，洞里盘着条小蛇，蛇眼眨动间，显出观音菩萨的模样。
唐僧突然按住胸口，袈裟下渗出暗红的渍痕。他望着莲池里自己的倒影，水面浮着层油花，油花里浮出无数张脸——有被他赶走的悟空，有被八戒拱翻的人参果，有被沙僧吃掉的九个取经人。“是我错了……”他的声音碎在风里，“若不西行，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死？”
悟空的金箍棒突然发烫，棒身烫出串焦痕，像谁用指血写的代码。他瞥见莲台边缘的蛛网，网里缠着只断翅的金蛾，蛾翅上的“斗战胜佛”四个字，正被蛛丝勒得淌出金汁。“师父！”他猛地拽住唐僧的袈裟，“这是心魔设的障！你看那黑袍人的脚——”
黑袍唐僧的鞋尖沾着湿泥，泥里混着半片栀子花瓣——是铜台府章小妹坟前的那种。“你不是师父，”悟空金箍棒直指对方咽喉，“你是咱们一路攒下的戾气所化！”黑袍人突然狂笑，笑声震得莲瓣簌簌掉落，露出底下的累累白骨：“戾气？那你们取的经，又是什么？”
白骨堆里突然伸出只手，攥住悟空的脚踝。是个穿红衣的女鬼，颈间的勒痕紫得发黑，正是章小妹。“大圣，”她指甲掐进悟空的皮肉，“你救得了唐僧，救得了天下人，救得了被寇洪害死的我吗？”悟空的火眼金睛里闪过乱码般的金光，他看见女鬼身后站着无数幽魂：被白骨精连累的村姑，被红孩儿烧死的樵夫，被狮驼岭吞噬的僧人……
“俺老孙……”悟空的棒尖抖了抖，“俺老孙杀过六耳猕猴，打过牛魔王，可这些债，凭什么算在师父头上？”黑袍唐僧突然撕开僧袍，心口的黑洞里跳出颗跳动的心脏，心脏上刻着“舍身求法”四个金字，却被无数细针钉在肉里。“凭什么？”他将心脏抛向唐僧，“凭他明知取经路上要流血，偏要踩着白骨往前走！”
唐僧接住那颗滚烫的心脏，指尖触到针尾的字迹——每根针上都刻着个地名：五行山、高老庄、流沙河……他突然笑起来，笑声里混着泪：“是了，我总说‘慈悲为怀’，却看着悟空被紧箍咒勒得满地滚，看着八戒被骂‘呆子’，看着沙僧扛着担子走了十万八千里……我取的不是经，是你们的命。”
悟空的金箍棒“当啷”落地，棒身化作条金蛇，钻进他掌心咬出个血洞。血珠滴在白骨堆上，竟开出朵金色的莲。“师父，”他的声音突然软下来，火眼金睛里的戾气渐渐散了，“你看这花。”唐僧低头，血莲的花瓣上，映出当年五行山下的场景——他揭下符咒时，石猴眼里不是凶光，是泪。
八戒的钉耙突然轻了，齿间的黑发变成菩提叶。他摸着肚子站起来，看见供桌后的铜镜里，自己不是肥头大耳的猪妖，是扛着钉耙护在唐僧身前的模样。“猴哥，”他挠挠头，“俺老猪虽然贪吃，可从没让妖怪伤着师父。”
沙僧的琉璃盏碎片在掌心合拢，变成面光滑的镜子。镜里映出流沙河底，九个骷髅头围着块石碑，碑上刻着“皈依”二字。“大师兄，”他的声音沉稳如昔，“我吃了九人，便护了师父九万里路，够还了。”
白龙马的锁链“咔嚓”断裂，莲池里的倒影变回神骏的白马。它甩甩尾巴，将黑袍唐僧撞得踉跄。那人身上的黑袍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的真身——不是唐僧，是团翻滚的黑雾，雾里裹着无数细碎的怨毒：“你们骗自己！这世上哪有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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